“你教他們的軍令裡,沒有‘換’這個字。等真打起來,前排的人舉盾舉到手抽筋,盾一塌,整道牆就會從那個口子上裂開。他想喊人替他,可你沒教過他喊什麼。”
他把藤杖一橫。
“喊不出來的那個人,第一個死。他死了,他兩邊的人就會跟著露空,盾牆會從這裡垮了。”
塞拉斯盯著他看了一會。
這是隻有真正在盾牆裡站過的人,才知道的事。
開始訓練之前,塞拉斯曾經專門把希拉羅斯拉到一邊,把羅馬軍團的編制、口令、紮營的規矩一條條問清楚了。希拉羅斯是個活檔案,羅馬軍裡什麼時候換崗、哪面旗號代表什麼、哪個軍官管什麼事,張口就來。塞拉斯教的盾牆,就是從他那來的。
但希拉羅斯老了,最後那些年,他早就不在操練場上吼兵,而是在中軍帳裡管糧冊、記口令。盾牆的細節,他確實不如卡爾納清楚。
塞拉斯張了張嘴,本想補一道軍令,但又停住了。他不知道加了這道軍令後,兵的腳該怎麼挪動、盾該怎麼移動、人該往哪個方向倒。
他看著卡爾納,把那半句嚥了回去。
卡爾納挑了下眉,他把藤杖往肩上一放,徑直走進了那群亂成一鍋粥的奴隸軍中間。
“都停下。”
操練場安靜了下來。一群人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一向眼高於頂、誰都不搭理的高盧人。
卡爾納走到那個把盾頂在頭上的日耳曼大漢跟前,藤杖一抬,“啪”地把那面盾敲了下來。
“盾是擋人的,不是給你擋太陽的。”他一把奪過盾,自己往那大漢的位置上一站,左臂套進盾環,整個人立刻變了個樣子。他的背挺直,左肩壓低,盾牌斜斜地護住從下巴到膝蓋,盾的上沿正好抵在眼睛下面,露出一道剛夠看清前方的窄縫。
“看見沒有?盾沿到這兒,不能再高,再高你就瞎了。不能再低,再低人家一矛就從你脖子上穿過去。”
他側身,讓出半個身位,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腳。“右腳在後,蹬住地。如果有人拿矛捅你的盾,你不是用胳膊扛,是用整條腿、整個身子頂回去,力從地上來,不從肩膀來。”他說著,衝旁邊一個色雷斯人努了努嘴,“你,拿矛,照著這盾使勁捅。”
那色雷斯人遲疑著端起一杆訓練矛,朝盾心戳過去。卡爾納紋絲沒動,盾面只悶悶地響了一聲,那一矛的力道全順著他壓低的身體,卸進了腳下的土裡。圍觀的人裡有人“嚯”了一聲。
“再來,使全力。”
色雷斯人這回是真捅了,矛頭撞在盾上“咚”地一聲巨響,卡爾納半個身子都沒晃。
他把盾一卸,扔回給那日耳曼大漢,語氣還是那麼不鹹不淡:“就這麼站。學會了,羅馬人一個百人隊的盾牆,未必推得動你們這十個人。”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半句,像是想起這群人到底是誰:
“只是‘未必’。我可沒說‘一定’。”
整片操練場鴉雀無聲。
希拉羅斯挪到塞拉斯身邊,望著場中那個正一個一個掰奴隸新兵的肩膀、糾正站姿的身影,壓低聲音:“這個傲氣的高盧人,從來都是眼高於頂,誰也不搭理。今天居然親自下場教人舉盾了。”
卡爾納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他把最後一排,兩個擠在一起的人各踹開半步,才慢慢踱回場邊,彎腰拾起擱在石頭上的藤杖。
經過塞拉斯身側時,他開口:
“別誤會。我不是信了你那套‘自由’的說法。這十個人裡,我看不出哪個能活過第一場仗。”“那你為什麼還教?”塞拉斯問。
卡爾納看了他一會兒,嘴角扯了一下,“因為我看不下去盾牆排成那個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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