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硫磺臭味、陶片碎石橫飛、地面突然從腳下炸開……馬這種動物不理解這些東西，它們的本能只有一個字：跑。
但它們已經衝進來了，前方是爆炸，後方是自己的騎兵在湧入，左右兩側——
左右兩側的草叢裡，一排矛尖突然立了起來。
是自由軍團埋伏的長矛兵，一共五百人，分成兩組，一直趴在兩側的淺溝和草叢裡。
假裝潰散的步兵從他們頭頂跑過去的時候他們一動沒動，騎兵追過去的時候他們還是一動沒動。直到陶罐炸響，在騎兵最混亂、馬匹最驚恐、沒有轉向空間的這一刻，他們同時站起來，從兩側把六米的長矛放平。
第一排受驚亂竄的馬撞上了矛林，矛尖扎進了馬胸，馬的速度把自己釘在了矛杆上，矛杆彎了但沒斷，矛兵的腳在泥地裡滑了半步。
騎手從翻倒的馬上摔下來，還沒站起來，第二排矛兵的矛尖已經找到了他。
後面的騎兵看到了前面正在發生的事，他們想勒馬調頭，但後面還有騎兵在往前衝鋒，前面停了，後面停不了，一千匹馬在一片不到兩百步寬的區域裡擠成了一團，互相撞、互相踩、互相被妨礙得轉不了彎。
納爾澤的弩手已經從兩側的凸出陣位上放箭了。一千二百支弩矢從兩個方向飛入那團擠成一堆的騎兵群，打馬、打人、打所有暴露在盾牌外面的東西。
不久之後，一千羅馬騎兵只剩下不到四百。四百個人騎著驚恐的馬，從那片彈坑和矛陣之間的縫隙裡狼狽地擠了出來，朝羅馬陣線方向潰逃。
右翼的一千騎看到了左翼的下場，帶隊的騎兵長官立刻勒住了馬，他沒有繼續衝，而是偏頭看了一眼指揮丘，克拉蘇的旗幟還在，但沒有新的號令。
他原地等了一會，然後下令：後撤。
兩千羅馬騎兵，克拉蘇從自己的賽馬場和莊園裡湊出來的、全軍最昂貴的兵種，在真正的步兵接觸開始之前就已經廢了。
兩千年後，在這片大陸的某條公路上，一支機械化縱隊會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先是前車碾上反坦克地雷，履帶斷裂，車體橫在路中央，後續車輛被迫減速、停車、擠作一團。
然後反坦克火箭從公路兩側的樹線裡飛出來，打頭車，打尾車，把整支縱隊封死在公路上。最後上機槍，從預設的交叉火力陣位上，把殺傷區裡一切還在動的東西掃乾淨。
那些未來的軍校教官會把這套戰術畫在黑板上，拆成三個步驟：引入、阻停、殲滅。
他們會告訴學員，伏擊的關鍵不是任何單一手段，而是時間差。先讓敵人停下來，再讓敵人倒下去，最後確保沒有人站起來。他們管這叫反裝甲伏擊。
塞拉斯使用的戰術，和那些教官畫在黑板上的東西，沒有任何區別，只不過他打的不是裝甲車，是騎兵。
佯退誘敵是最古老的戰術之一，草原上的牧民早就會了。
但用埋在地下的東西，把衝鋒中的騎兵炸停在一片預設區域，步兵拿這種手段對付騎兵，要再過一千多年，才會出現在戰場上。
長矛從兩翼同時合攏，絞殺失去速度和隊形的騎兵，這個打法也要等一千多年後，由另一片大陸上的農民和山民用屍體堆出經驗。
弩的交叉火力用來封死整個殺傷區的每一條退路，這種射擊紀律屬於更遠的未來。
這些戰術散落在此後一千多年的時間線上，每一個都要在不同的戰場上被重新發明一遍，每一次重新發明都要死很多人。
塞拉斯把這些戰術組合成了一條殺傷鏈，設計了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反騎兵伏擊戰術。佯退引入殺傷區，陶罐代替地雷，長矛代替火箭，弩矢代替機槍，馬匹代替坦克。
克拉蘇在指揮丘上看完了這一切。
他的臉色還是沒變，但他下達命令的時候，聲音啞了一些。
“步兵——全線推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