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離開之後,林景聰獨自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轉著一支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曬得微微發白的天光上,腦子裡轉著剛才孫連城說的那番話。
陳岩石。幾個月前大風廠和山水集團的協調會上,他就已經見識過這位老革命的做派了。
當時陳岩石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要求政府無償給大風廠批地,還搬出了一套“為人民服務”的大道理,說得義正辭嚴、理直氣壯。
林景聰當時不輕不重地訓斥了他幾句,說他是“退而不休、干擾正常工作秩序”,本以為這個老傢伙多少會收斂一些,至少會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分寸。
可現在看來,他當時那番話算是白說了。陳岩石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了。
從協調會到現在才過了多久?他又跑去找孫連城要地、要錢、要政策,先是要求光明區政府批地給新大風集團,被擋回去之後又把主意打到了燃氣管道專項改造資金上。
那筆專項資金,是省裡為了保障棚戶區老百姓用氣安全批下來的錢。他陳岩石一張嘴就要划走三千萬給一個新成立的企業,這已經不是“不懂規矩”的問題了,這是明目張膽地違規。
林景聰把筆放在桌面上,靠進椅背裡,目光微微沉了幾分。
上次在協調會上,他已經給足了這個老傢伙面子。只是口頭訓斥,沒有動真格,一方面是看在陳岩石幾十年的革命資歷上,另一方面也是給沙瑞金和高育良留了餘地,畢竟一個是省委書記,一個是省委副書記,這兩人都跟陳岩石有交情,他不能做得太絕。
但現在看來,不動真格是不行了。陳岩石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是講不通的。他有一套自己的邏輯,一套“我是在替老百姓辦事所以我怎麼做都是對的”的邏輯。
你用程式、規矩、法律去反駁他,他反而會覺得你在推諉、在懶政、在不為人民做主。只有讓他真正感受到“再這麼幹下去會出事”的壓力,他才會收斂。
但林景聰也知道,陳岩石身份特殊,幾十年的革命經歷,在漢東政壇有一定的影響力,跟高育良私交很深,又跟沙瑞金以“小金子”相稱。
如果他直接對陳岩石動手,沙瑞金和高育良那邊面子上過不去,班子內部就會出現裂痕。他不能因為一個退休老幹部的問題,讓省委班子產生不必要的矛盾和摩擦。
想了一下之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沙瑞金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沙瑞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層一貫的沉穩和從容:“景聰同志?”
林景聰沒有繞彎子,語氣直接而明確:“瑞金書記,我這邊有點事情,想跟你還有育良同志一起碰一下。方便嗎?”
沙瑞金在電話那頭微微頓了一下:“什麼事?”
“關於陳岩石同志的。有些情況需要當面跟你們兩位溝通一下,免得產生誤會。”
沙瑞金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行,你現在過來吧。我這邊通知育良同志過來。”
林景聰應了一聲:“好,我馬上過去。”
他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沙瑞金的辦公室在省委大樓的三層東側,林景聰到達的時候,高育良已經先一步到了,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看上去從容。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到林景聰進來,抬手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空位:“景聰來了,坐。”
林景聰在沙發上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沙瑞金和高育良臉上各自停了一瞬,語氣不急不緩地開口了:“今天請兩位過來,是想說一件事。關於退休老幹部工作紀律的問題,或者說,具體一點,是關於陳岩石同志的問題。”
“我到漢東的時間不長,這段時間也沒有下去調研太多。但我在京州接觸了不少下面的幹部,從他們那裡聽到了一些情況,關於陳岩石同志的,或者說,關於陳岩石四處奔走、替人辦事的情況。”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下面的幹部反映,只要陳岩石同志提出什麼要求,下面的人如果不配合、不答應,他就會說“你要是不給我辦,我就去找省委高育良”。而且據我所知,在大多數情況下,高書記都是有求必應的。”
高育良的臉色微微一變,他坐直了身體,說:“景聰同志,陳岩石同志找我的那些事,大多數確實是為了老百姓的事情。他確實熱心,也確實在替一些困難企業和困難群眾奔走,我覺得那些事本身不違背原則,所以就出面幫他協調了一下。我承認在程式上可能有些不夠嚴謹,但本意是好的。”
林景聰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才緩緩地、不緊不慢地擺了擺手:“高書記,陳岩石同志的出發點是不是好的,我姑且不論。但我要說的是,自從大風廠事件之後,這種情況更加嚴重了。而且陳岩石同志找人的名單裡,現在又多了沙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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