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陳岩石同志又打起了別的算盤。省政府劃撥給京州市光明區的那筆燃氣管道專項改造資金,是專款專用、用於保障棚戶區老百姓用氣安全的民生資金。這筆錢現在被陳岩石同志盯上了,他要求光明區區長孫連城從這筆資金裡劃撥三千萬給新大風集團。三千萬,不是小數目。這要是真的撥出去了,棚戶區的燃氣管道改造怎麼辦?老百姓的安全怎麼辦?”
“陳岩石同志這麼做,造成了非常惡劣的影響。如果下面的其他幹部有樣學樣,都學他那樣退而不休、四處插手、以私人交情施壓基層,那漢東的工作還怎麼開展?基層幹部的工作還怎麼進行?光明區區政府那邊,光是應付陳岩石的各種要求就已經焦頭爛額了,哪還有精力去抓正常的民生工程?”
林景聰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放得比剛才緩和了幾分:“今天請兩位過來,是因為陳岩石同志跟兩位都有特殊的關係。我不想因為這件事影響班子的團結,也不想把這件事鬧到常委會上去。所以提前跟兩位通一下氣,如果陳岩石同志再這麼我行我素、違規干預基層工作,我絕不會姑息。”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握了一下又鬆開。
他心裡已經把陳岩石來回罵了幾遍了,這個老傢伙,仗著跟自己那點關係,打著“小金子”的旗號四處走動,扳倒趙立春的工作他一點不支援自己,連半點有用的線索都不肯透露,現在倒好,打著他的旗號退而不休,到處干涉基層工作,害得他在林景聰面前丟了這麼大的面子。
看來得想辦法跟陳岩石劃清界限了。不能再讓他繼續這麼打著自己的旗號胡來。否則下次林景聰就不是來通氣了,而是直接在常委會上把這件事擺出來了,而且他還想到了另一層面的事情,自己為什麼來漢東?
還不是因為趙立春退而不休,還想插手漢東的人事安排,跟現在陳岩石做的也就影響大小不同而已。要是林景聰將自己給陳岩石撐腰的事情捅到上面,自己肯定會失分。不行,必須得趕快解決陳岩石的問題了!
高育良坐在旁邊,面色平靜,但心裡也在快速地轉著念頭。他是最早跟陳岩石打交道的人,對陳岩石脾氣秉性比誰都清楚。
陳岩石這個人,求的是名,退而不休、四處奔走,說到底是想在晚年繼續發揮餘熱、刷存在感,讓周圍的人都說他“陳岩石同志是好同志”“陳老是真正為人民服務的幹部”。
他沒想到林景聰會盯上陳岩石。現在是什麼時候?是他高育良從趙家那艘船上往下跳的關鍵時期。
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林景聰是萬萬不能的。
沙瑞金率先打破沉默,對著林景聰說:“景聰同志說得對,這件事確實應該重視。陳岩石同志的做法確實有問題,我會讓人去跟他談談,規勸他不要再幹預基層工作。如果他還不收斂,那就不是規勸的問題了。”
高育良緊隨其後,語氣誠懇而周全:“我同意沙書記的意見。陳岩石同志本意是好的,但方法確實失當。我也會跟他談一談,讓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分寸,不能繼續這麼退而不休、干擾正常工作秩序。”
林景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身來:“那就麻煩兩位費心了。我先回去了,還有一些檔案等著批。”
沙瑞金和高育良也站起身來,送他到門口。林景聰邁步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朝電梯的方向走去。高育良在他身後停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了上來,兩人並肩走在走廊裡。
“景聰,陳老的事,確實是我之前沒有處理好。他的本心是好的,只是做事的方式有時候太急了一些,不太考慮程式和規矩的約束。”
林景聰腳步沒有停,但目光微微側了一下,看了高育良一眼,語氣不高不低:“高書記,你說陳岩石的本心是好的。但我要說的是,他的“好”,是對於那些對他恭敬有加、稱他為“陳老”的人才是好的。對於其他老百姓呢?對於那些被他的要求弄得焦頭爛額的基層幹部呢?恐怕未必是好的吧。”
他沒有等高育良回答,繼續往前走,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再議的分量:“我今天召開這個書記辦公會,讓兩位過來當面溝通這件事,就已經是看在高老師的面子、沙書記的面子、還有我跟陳海同志的同校之誼上了。如果陳岩石同志再不收斂......”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句沒說完的話比說出來的話更有分量。
“高書記,我先回去了。”
他在走廊的分岔口處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高育良站在走廊裡,看著林景聰的背影漸行漸遠,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消失不見,然後緩緩地、幾乎是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心裡轉著一層複雜的念頭。他知道林景聰今天這步棋走得很高明,既沒有直接對陳岩石動手,又透過書記辦公會的形式把壓力傳遞給了自己和沙瑞金。
他給了他和沙瑞金面子,但也把話說得很清楚:如果陳岩石再不收斂,他就不會再給這個面子了。
高育良轉過身,朝著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他心裡已經有了決定,陳岩石那邊,必須去警告一下了。
不能再讓他這麼繼續亂來。他要告訴陳岩石,最近先消停一段時間,不要再去基層要地、要錢、要政策,更不要再打著他和沙瑞金的旗號四處施壓。
如果陳岩石不聽勸,那他高育良也只能撒手不管了。在這個從趙家跳船的關鍵時期,他不能因為一個退休老幹部的問題,把自己推到林景聰的對立面去。
走廊裡安靜了下來,高育良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一下一下地迴響著,帶著一種因為做了決定之後的沉穩,也帶著一絲因為不得不做出這個決定而產生的、微不可察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