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小艾迴到省委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
她快步穿過大廳，乘坐電梯來到三樓，走進江副書記臨時使用的那間會議室時，發現江副書記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攤著幾頁記錄，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從容，像是在整理剛才跟沙瑞金和高育良談話的要點。
“江書記，我回來了。”鍾小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將手裡的資料夾翻開，“剛剛去療養院跟陳岩石同志談了話，他的態度比預想的要好。”
江副書記放下茶杯，微微點頭：“說說看。”
鍾小艾把剛才跟陳岩石的對話過程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陳岩石如何承認了自己行為不當，如何解釋了“退而不休”和“找高育良”的動機，如何表態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
江副書記聽完，微微頷首：“跟我和沙瑞金同志、高育良同志談話的結果差不多。沙瑞金同志的表態很明確，支援林景聰同志，認為陳岩石的指控是情緒化的衝動行為。高育良也承認了當初確實多次出面幫陳岩石協調過一些事情，但他強調那都是“覺得事情本身對群眾有利”才出面的，跟林景聰這件事沒有直接關係。”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鍾小艾臉上停了一瞬：“綜合來看，陳岩石的事基本脈絡已經清楚了。他確實做錯了事，但性質上屬於“違規干預地方事務”和“不恰當言行”，還沒有到“惡意構陷”的程度。這個定性很重要，直接影響後續的處理尺度。”
鍾小艾點了點頭，她明白江副書記的意思，如果陳岩石是“惡意構陷”，那處罰就會重得多；但如果只是“違規行為加情緒失控”，處理上就可以酌情從輕。
江副書記坐直了一些，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中紀委幹部：“既然基本情況已經清楚了，那就按步驟來。接下來分頭找人問話，把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都確認清楚。”
他轉向鍾小艾：“小艾同志，你帶一個人去找光明區區長孫連城同志談話。他是最早向林景聰彙報陳岩石違規行為的人，也是最瞭解陳岩石在光明區活動情況的人。他的證詞很重要。”
鍾小艾點頭應下：“好的。”
江副書記又轉向另一位幹部：“清河同志，你帶一個人去大風廠的工人那邊，找幾個代表談話。重點了解陳岩石在新大風集團中的角色和影響程度，以及他到底有沒有從中獲得任何利益。”
江副書記的目光最後落在一直坐在桌角、戴著銀框眼鏡的劉主任身上。他的語氣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安排他，然後說：“劉主任，你跟小艾同志一起去找孫連城也行，先跟著瞭解情況。”
劉主任卻在這個時候忽然開口了：“江書記，我有個建議。我們目前的調查範圍主要還是集中在漢東本地，但林景聰同志在到漢東之前，還在明珠市和南方省工作過多年。我們要不要抽調人手，去這兩個地方也做一下外圍調查？畢竟林景聰同志的履歷跨度比較大，全面瞭解他的工作經歷和作風情況，對於最終結論的嚴謹性也是有幫助的。”
會議室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微微凝滯了一下。
江副書記放下手裡的筆，目光落在劉主任臉上，沉默了兩三秒鐘。他沒有立刻回答，但那短暫的沉默本身就已經傳遞出了一種態度，他在用那幾秒鐘的時間，重新評估這位劉主任今天在漢東的種種表現。
從上午在談話中突然插話追問林景聰“為什麼不直接讓紀委介入”，到現在提出要去明珠和南方省搞“外圍調查”，這個人的意圖已經越來越明顯了。
他根本不是在查案，他是在給林景聰添堵。他想把調查範圍擴大到林景聰過去的工作履歷上，哪怕什麼實質性的問題都查不出來，也能透過“擴大調查”這個動作本身，讓林景聰在漢東的局面拖得更久、發酵得更厲害。
畢竟一個正部級省長被中紀委調查，每多拖一天，對他的政治形象就是多一天的損耗。
江副書記不緊不慢地開口了：“劉主任，如果你想去明珠和南方省調查，我沒有意見。你可以向陳書記直接彙報你的想法，如果陳書記批准了，你就去。我個人是沒有這個意思的。”
劉主任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江副書記已經抬了一下手，語氣帶著一種“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的果斷：“今天就到這裡。大家按照剛才的分工，各自去辦吧。儘快把材料收齊，不要拖。”
其他幾位幹部紛紛站起身來，各自朝著門口走去。劉主任坐在原位猶豫了一下，也站了起來，正要跟著大家往外走，卻被江副書記叫住了。
“劉主任，你留一下。”
劉主任的腳步頓住了，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轉過身來，重新坐回椅子上：“江書記，您還有什麼事？”
江副書記沒有看他，而是低頭整理著面前的檔案，把筆帽扣上，將資料夾合攏，動作從容而不緊不慢。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落在劉主任臉上。
“等回京之後，關於調查小組成員在漢東期間每個人的表現，我會如實地向陳書記彙報。”
劉主任的臉色明顯白了一瞬。他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層急切和辯解：“江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著調查工作應該更加全面——”
江副書記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他：“你不用跟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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