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分,京州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鍾小艾走出省委大院的時候,門口的路燈已經亮了。
她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裡面裝著今天跟孫連城談話的記錄和整理好的材料,臉上帶著一層工作了一整天之後的疲憊,但精神依然保持著那種職業性的專注。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的路邊,車窗降下來一半,露出侯亮平那張帶著等待的臉。他看到鍾小艾走出來,朝她招了招手。
鍾小艾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座,把資料夾放在膝蓋上,撥出一口氣,靠在座椅裡閉了一下眼睛。
侯亮平發動了車子,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累了吧?找個地方先吃飯,邊吃邊聊。”
鍾小艾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車子駛入京州夜晚的車流,穿過幾條街道,最終在一家看起來不大但環境安靜的餐廳門口停了下來。
兩人下了車,走進餐廳,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服務員遞上選單,侯亮平簡單點了幾道菜,然後靠在卡座的靠背裡,目光落在鍾小艾臉上,帶著一層藏不住的好奇和關切。
“你們這次下來,就是為了調查陳岩石和林景聰的事?有結果了沒有?”
鍾小艾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有結果了。我們跟林景聰談了話,也跟沙瑞金、高育良分別做了溝通,今天下午我又去找了孫連城和大風廠的幾個工人代表談話。”
“綜合所有證據和證詞來看,林景聰的行為完全合規合法,沒有任何問題。陳岩石也承認了自己當時的指責是出於一時衝動、鑽了牛角尖,已經在組織談話中做了深刻檢討。”
侯亮平“嘖”了一聲,語氣帶著意外:“陳岩石這個老傢伙,我是真沒想到他能幹出這麼離譜的事情來。他那天早上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讓我去查林景聰,說林景聰肯定有問題。我當時就覺得他是不是瘋了,林景聰是正部級省長,我一個反貪局副局長,憑什麼去查他?”
鍾小艾手裡的筷子頓住了,她抬起頭來,目光帶著一層明顯的警覺和緊張落在侯亮平臉上:“他給你打電話?讓你查林景聰?”
“對啊,就那天早上,他還沒去省委鬧事之前。”侯亮平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我當場就回絕了,我說我查不了,也沒證據,這事兒不能幹。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輕重。”
鍾小艾放下筷子,目光直直地看著侯亮平,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嚴肅:“亮平,你聽我說,這件事你絕對不能摻和。林景聰不是你能動得了的人。你知不知道這次都有誰為他出頭了?發改委的裴一泓、南方省的王書記,甚至季老書記都親自出面打了招呼,讓中紀委嚴格對待這件事。”
“這些人同時出面保一個人,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林景聰背後的根基無比雄厚。誰要是沒有鐵證就敢對他搞小動作,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所以你一定要記住,離這件事遠一點,不要摻和,不要被人利用。”
侯亮平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聽到那幾個名字的時候,眼底確實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和嚮往。裴一泓、王書記、季老書記,這些人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能有這麼多重要人物同時出面力保,林景聰的前途不可限量。這種待遇,他侯亮平這輩子估計都輪不上。
但他很快就把那層情緒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輕鬆的表情,朝鐘小艾笑了笑:“你放心,我知道輕重。我又不傻,怎麼可能為了陳岩石那個老東西去得罪林景聰?他愛作死是他自己的事,我可不會跟著他一起跳火坑。”
鍾小艾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鐘,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聽進去了。
侯亮平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真不摻和,你放心吧。”
鍾小艾這才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筷子。
“那陳岩石這次會有什麼處罰?”侯亮平換了一個話題。
鍾小艾搖了搖頭,繼續說:“目前還不知道最終的決定,還要看漢東這邊的意見和省紀委的調查結果。但取消正廳級的退休待遇是肯定的了,這一點基本沒有懸念。至於其他的處罰,應該也不會太嚴重,畢竟他都八十多歲了,身體狀況也不太好,按照他現在的情況,不可能進監獄。最多就是黨內處分,加上取消待遇,讓他在療養院裡安度晚年。”
侯亮平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起,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那陳海呢?他肯定也要受影響吧?”
鍾小艾看著他那副“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忍不住放下筷子,目光帶著一層審視和探究落在侯亮平臉上:“你好像有點高興?陳海不是你大學上下鋪的兄弟嗎?你們關係不是挺好的嗎?怎麼現在一聽到他受牽連,你反而有點幸災樂禍?”
侯亮平被她這麼一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憤懣:“那是以前。上次調查歐陽菁的事你忘了?我當時被人設局的時候,陳海是怎麼對我的?他明確跟季昌明說他不知情,把事情摘得一乾二淨。”
“他是摘乾淨了,可我在常委會上被記過處分的時候,可沒有人替我說話。他就眼睜睜看著我栽跟頭。那個傢伙,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陳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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