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隊馬車早就拆分開,停在山谷三處相隔老遠的空地上,彼此之間隔著樹林和山石,連個影子都瞧不見。車身上原先統一的灰色帆布全都換掉了——有的蓋上粗麻布,有的鋪上破舊葦蓆,車轅上刻的標記叫人拿沙石打磨得乾乾淨淨,乍一看跟尋常趕路的小商散戶沒兩樣。車軸也重新上過油,省得走起來吱呀吱呀響,隔著老遠就被人聽出動靜。大白二白一早就在高空盤旋,兩隻雄鷹飛得極高,高到地面上的人只能看見兩個小黑點在灰白天幕下兜圈子。它們順著三條入城官道來回巡查,但凡路邊有人扎堆停留不走,就低低叫一聲給底下人報信。
唐依蹲在馬車邊上,手裡捏著一塊燒剩的灰炭,往自己袖口、衣襟上輕輕抹了兩道。原本乾乾淨淨的淺布裙子蒙上一層灰土色,看著就像趕了好幾天路的鄉下婦人。她又從地上抓了把泥,在鞋面上蹭了蹭,連裙角都沒放過。最後還拿炭灰在眼角下面點了兩個小點,裝作常年勞作曬出來的斑。懷裡的荷包裹得嚴嚴實實,銀環縮在裡頭睡得安穩,冰玉墜子藏在布料最裡層,半點龍氣都散不出來。
慕北黎站在旁邊檢查路引。幾張文書分成兩份收好,一份揣在自己貼身衣襟裡,用油紙包了兩層防汗漬化開,另一份藏在馬車車廂的暗格裡。他指尖反覆摩挲紙邊,摸到邊角有些毛糙,又拿針線縫了一圈布條保護起來,省得半路上磨破了字跡。弄完了這些,他又把馬車車廂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掀開腳墊看了看底下有沒有裂縫,敲了敲車壁聽回聲判斷暗格是否嚴實,確認沒什麼紕漏才鬆了口氣。
咱們走西城門。慕北黎把路引折小,塞進唐依腰間的布袋裡,又彎腰檢查了一遍車廂底下的暗格,確認塞得牢靠,那條路上權貴宅院多,來往的都是家眷僕從,商隊反而少。李子誠的眼線注意力不會放在一對普通兩口子身上。貨只留少量試用香膏,大批藥材、賬本全分給另外兩隊,就算城門差役翻看,也查不出咱們是做大買賣的。
唐依點點頭,抬手把頭上素色頭巾扯緊了些,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我全程少開口,差役問話都由你來答。我就低頭裝作怯生生的樣子,不叫人多看兩眼。她頓了頓,又問,暗衛跟在咱們後頭多遠?
兩名暗衛扮成砍柴的農戶,隔半里山路跟著,不會貼太近暴露。一旦察覺有人尾隨,會從側邊山林繞路截住對方。慕北黎抬手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刀鞘裹著粗布,外頭看不出利器的輪廓,大白二白會守在西城門上空,只要門洞牆邊站著陌生漢子盯人,立刻俯衝提醒。咱們就先停在路邊農戶堆裡,等眼線換班再進。
兩人正說著話,安安拽著十一的袖子小跑過來。小姑娘臉上帶著幾分慌張,眼底藏著忐忑,嘴唇抿得緊緊的,顯然一路上都在琢磨這件事。她昨夜也沒睡好,眼底掛著兩團青黑,頭巾歪了一邊都沒顧得上整理。
依姐,我們那隊要走東門,那些守門兵會不會仔細盤問我們?安安聲音壓得低低的,手指頭絞著衣角,我看著年紀小,會不會被人盯著盤問家底?上回在南邊過關卡,那個守兵拉著我的袖子問了半天,連我從哪兒來、爹孃叫什麼、家裡幾口人都問了個遍,可嚇人了。
十一伸手揉了揉安安頭頂,安撫她,說話聲音放得很輕:別怕,咱們這隊偽裝成遊學的人家。雲公子一身長衫擺在那兒,差役見了只會當是讀書世家出來走動,不會刻意為難。我把短刃藏在袖筒裡,阿七也隨身帶著防身的物件,真有什麼不對,能護住你。
安安聽了這話,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又轉頭去看雲陌塵,像是想從他那兒再討一句準話。
白無跟在兩人身後走過來。他的藥箱重新整理過,外頭裹了層洗得發舊的藍布,裡頭的解毒藥粉單獨裝在小瓷瓶裡,塞在側邊夾層,隨手就能摸到。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安安:等會上馬車之前撒在你衣角上,能蓋掉咱們身上常年沾的草藥味兒。眼線單憑氣味辨認不出咱們是做藥材生意的,就算有人湊近了聞,也只聞得到山間的草木氣息。
安安接過紙包,低頭聞了聞,沒什麼味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澀味,這才放心揣進袖子裡。
雲陌塵緩步走過來,一身素色長衫乾乾淨淨,和滿身塵土的旁人比起來格外打眼。阿七跟在身後,手裡拎著個簡易書箱,裡面只放了幾卷尋常詩書,半點商行的單據都沒裝。書箱是竹篾編的,邊角磨得發亮,看著像是跟了主人好些年頭。雲陌塵掃過三隊車馬,確認每隊偽裝都看不出破綻,才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東門值守的兵丁只盤大宗貨物的車隊,零散的遊行人很少細查。咱們這隊人看著像出門尋醫訪友的,不容易被盯上。只是入城之後,不能單獨閒逛,直接往城西小院走。院門掛一塊藍粗布,那是約定好的記號。
他看了一眼安安,見小姑娘還是不太踏實,又加了一句:放心,我帶人走過好幾座城門的關卡,讀書人的皮相在哪個城門都好使。兵丁見了書箱,多半懶得翻。
李子木那邊忙得滿頭大汗。他給自己臉上抹了厚厚一層炭灰,連耳朵後頭、脖子根都沒放過,身上那件綢緞外衣早就換成了打補丁的粗短褂,袖口還特意撕了兩道口子,褲腿上沾了泥巴,腳上那雙鞋也換成了草編的涼鞋。手裡原本精緻的摺扇收起來,換成一根普通木扁擔靠在馬車旁。阿武正在重新分裝貨物,把酒樓用的大料、乾菜分箱裝好,外頭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不露出香料袋子的花紋。分完了貨物,他又把車廂裡頭清掃了一遍,灑了點乾草碎在上頭,看著真像是鄉下拉土產的板車。
李子木擦了把臉上炭灰,抹了一臉花,走到唐依二人跟前,眉頭皺著,還有點放不下心:我走南門,那邊商販扎堆,眼線混在貨攤裡頭,我怕一不留神被認出來。畫像我哥肯定給所有守門探子都發了,萬一被攔住,我該怎麼應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