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依看了他一眼，語氣放緩了些：也不能全怪你，誰也沒想到李子誠能狠到這個份上。他是親大哥，按理說就算分家另過了，也不至於下這種死手。偏偏他眼裡頭只有利益，骨肉情分在他心裡頭排不上號。
慕北黎看了看山間越來越亮的天色。晨霧在慢慢散開，天光一點一點地鋪滿了山谷，動身進城的時辰眼看就要到了。他把最終的規矩敲定下來，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壓實了：事不宜遲，趁著現在全員還沒動身，立刻整改所有的文書。
第一，拆分出兩份房契副本，塗改了主事人的姓名，原本不動，入城交割的時候只用拆分後的副本，規避查驗；第二，連夜分裝存貨，藥材、香料按照用途分裝到兩輛車上，貼上不一樣的貨物標籤；第三，修改僱工的花名冊，兩處用工的名單徹底割裂開，互不重合。
還有頂要緊的一條——入了城以後，公開場合，你們兩個儘量少碰面，不許當著外人的面商量買賣上的事，裝成交情淡淡的。私底下碰面，要選僻靜的小巷、自家的宅院，把所有眼線的視線都避開了。
這些條條框框，樁樁件件都是為了斬斷牽連，把構陷的漏洞堵得死死的。
唐依又想起了夢裡頭李子誠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補上了最後一道防備：還有一樁，楚樂涵那頭，暫時也得分開對接。日化的生意我一個人聯絡她，對接貴婦客源；酒樓的應酬，你私底下去接觸別的商戶。哪怕是盟友，也不能當眾綁得太深，免得叫人一鍋端了。
行，全聽你們安排！李子木這會子是徹徹底底清醒過來了，再沒有半點兒僥倖的心思，我現在就回去翻所有的文書、賬本，連夜拆分改寫，貨物重新分裝，耽誤不了進城的時辰，務必把所有的破綻全給堵死。
說完這話，他轉過身就快步趕回了馬車，動作麻利地翻出隨身攜帶的賬冊、契約，一刻都不敢耽擱。
樹底下就剩下唐依和慕北黎兩個人。山風把晨間的霧氣吹散了不少，遠處京城的輪廓影影綽綽地露了出來，灰撲撲地矗在天地盡頭，看著繁華得很，裡頭的暗礁卻不知有多少。
唐依低下頭摸了摸懷裡還睡得安穩的銀環，輕輕嘆了口氣：昨晚安排分批入城的時候，我還以為已經萬無一失了，沒想到禍事藏在後頭等著呢。越靠近京城，這些算計就藏得越深，走錯一步，滿盤皆輸。
慕北黎側過頭看著她，眼神溫和了下來，伸出手輕輕按在她肩頭上安撫道：你不用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有預知夢提前給了警示，我們又提前把漏洞給補上了，就已經避開了大半的死局。
太子黨要的是權，李子誠要的是財，兩個人互相利用著，看著聲勢挺大，其實破綻不少。咱們把產業拆開，把根基穩住了，先穩穩當當地踏進京城，紮下腳跟。等後頭搭上了後宮的人脈、掌控住了藥材的貨源，主動權自然而然就落到咱們手裡了，到那個時候，就該輪到他們來忌憚咱們了。
唐依抬起頭望向遠方那座京城。晨光破開了雲層，落在連綿的宮牆之上，耀眼卻透著股疏離的勁兒。昨夜只是躲過了城門的眼線，今日又修補了產業上的漏洞，前頭的路依舊步步都是兇險——朝堂的紛爭、邪修的覬覦、骨肉之間的反目，三樣禍事一層壓著一層，懸在一行人的頭頂上。
但這一刻她心裡頭不再慌了。預知夢給出了災禍的樣子，眾人及時商議出了對策，拆分生意、切割牽連、堵死把柄，一環扣一環，退路也理得清清楚楚。只要守住分寸，低調行事，這場入局的危局，未必就過不去。
山谷裡漸漸地熱鬧了起來，炊煙一縷一縷地升了上去，眾人陸續收拾行囊、更換衣裳、拆分貨物。有人蹲在溪邊洗臉，冰涼的水激得直吸溜嘴；有人抱著包袱翻裡頭換季的衣裳，嘴裡嘟囔著這天兒說冷就冷。幾輛馬車被重新歸置過了，車上的貨物都按新的章程碼放得整整齊齊，藥材和香料分開了裝載，外頭的標籤也換了新的，乍一看確實像是兩撥不相干的人馬。
暗衛傳回了訊息，京城四門的眼線值守跟往常一樣，沒有什麼臨時變動。守門的兵丁該吃早食的吃早食，該打盹兒的打盹兒，沒人注意到今天會有三撥人從不同方向摸進城去。
慕北黎收回了目光，聲音沉穩地下令道：通知全隊，按照原定的三隊時辰入城，新增的產業拆分規矩，同步落實到位。入了城以後，各走各的道，謹言慎行，避開禍端——踏入京城。
昨夜裡那一場噩夢攪得唐依半宿沒睡踏實，天還沒亮就醒了，睜著眼聽外頭山風颳過樹梢的聲響。夢裡那鋪面被查封、眾人被打入大牢的畫面翻來覆去在腦子裡轉，怎麼都甩不掉。衙役的吼叫聲、鐵鏈子拖在地上的嘩啦聲、牢房裡發黴的稻草味——每一樣都真真切切的，跟親身經歷了一遭似的。她翻了個身，摸了摸懷裡荷包，銀環冰涼的鱗片貼著皮膚，這才把心口那股子慌勁兒壓下去幾分。
慕北黎也沒睡好，半夜翻了好幾次身。他側耳聽著唐依的呼吸聲不太勻稱，知道她也醒著，但誰都沒說話，有些事不用說出口，心裡都有數。
外頭天色剛泛出一點灰白，山裡的霧氣大得很，濃得像泡在冷水裡的棉絮，沾在頭髮上、衣襟上，涼絲絲的，伸手一摸全是細碎的水珠子。昨晚大家夥兒商量好了拆分產業、三門入城的法子，所有人天不亮就起身忙活。整個山谷裡沒人大聲說話，只聽得見搬貨的磕碰聲、捆布匹的繩子勒緊聲、還有壓低嗓門叮囑幾句的動靜。連馬匹都像是知道今天事情要緊，提前喂足了草料，安安靜靜站在路邊，偶爾打個響鼻也被主人輕輕拍兩下安撫住，生怕驚動了遠處山道上可能藏著的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