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衙役把經營文書撕了個粉碎、鐵鏈鎖住手腕那一段的時候,她的指頭不自覺攥緊了,語氣也變得沉甸甸的:最嚇人的其實不是坐牢,是整件事裡頭的破綻。咱們之前做規劃的時候,日化、酒樓兩處買賣看上去是分開了選址的,可賬冊、貨源、商戶名頭,全都掛在同一套主事人的名下。
到了官府的眼裡頭,兩家鋪子就等於是一家產業。只要李子誠買通了衙門,隨便捏造一個罪名出來,用不著查證真假,直接一鍋全給查封了。咱們昨晚光想著防備入城的時候被人盯梢,壓根就沒考慮過入了城以後,產業綁在一塊兒帶來的這個死穴。
慕北黎聽完這番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指頭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眼底的神色越來越沉。他昨晚排布入城路線的時候,心思全放在了怎麼躲開眼線、怎麼拆分人手上面,確實是把產業歸屬這個漏洞給疏忽了。朝堂上頭要陷害人,從來就不需要什麼實打實的罪證,只要名目上說得過去,就能置人於死地。
你做得對,這是個要命的漏洞。慕北黎沉聲說道,城門一關,咱們身在京城,就是外鄉來的商戶,無權無勢的,衙門存心要找茬,你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兩處買賣綁在一塊兒,就等於白白遞給李子誠一把能掐住咱們脖子的刀。
兩個人正說著話呢,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李子木揉著漲疼的太陽穴走了過來。他夜裡心事重,翻來覆去睡不踏實,一大早就起來了,老遠就瞧見樹下兩人一臉凝重,直覺告訴他肯定出事了,連忙緊走幾步湊了過來。
你們倆一大清早躲在這兒說悄悄話呢?怎麼了?是入城路線出岔子了?李子木邊走邊問,臉上還掛著熬夜留下的疲態。
慕北黎抬眼示意他走近些:不是入城路線的事兒,是更大的隱患。唐依剛做了個預知夢,你聽聽。
唐依把細節精簡了一番,把查封商鋪、兩人入獄、李子誠藉機構陷的夢境,又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李子木一開始還吊兒郎當的,可聽著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到最後整張臉白得跟山裡的晨霧似的,嘴角那點笑意早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怎麼會這樣……他喉結上下滾了兩下,聲音都帶上了顫音,我籤鋪面合同的時候,兩處鋪子確實登記的是同一批主事人,賬本互通,貨源共用。我當時想著統一打理省事兒,對賬也方便,誰能想到這能變成人家手裡的把柄?
我哥那個人我太清楚了,他為了攀附太子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只要能拿捏住我、把生意吞下去,別說捏造罪名了,就是栽贓更離譜的罪過,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李子木越琢磨越後怕,後脊背冒出了一層冷汗,要是真落到夢裡那個下場,咱們千里迢迢地進京,銀子花了、力氣出了,鋪子還沒開張就先坐了牢,全白忙活了。
唐依看著他慌了神的模樣,冷靜地開了口:所以咱們昨晚的方案,得改。分批入城只是躲過了眼前這道關卡,入了城以後,產業要是不拆開,早晚得栽跟頭。
怎麼拆法?兩處鋪子本來就是一體的,貨源、賬本、人手早就纏在一塊兒了。李子木眉頭擰得緊緊的,一時半會兒理不出個頭緒來。
慕北黎冷靜地把利弊梳理了一遍,條理分明地給出了章程:拆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地切掉關聯。頭一步,名義上把主事人拆開——城西日化鋪歸到唐依名下,登記、繳稅、鋪面契約,上頭只寫她一個人的資訊;城南酒樓歸到你名下,所有文書、對賬、僱工備案,全權歸你管。兩處對外頭來說,就是徹徹底底互不相干的兩家商戶。
李子木愣了一下:可貨源是互通的啊,香料、藥材都是同一批採買的,衙門一查供貨的源頭,不還是能查到一塊兒去?
這就是第二步了,拆分供貨渠道。慕北黎接著往下說,語氣穩穩當當的,聽著就叫人安心,日化需要的養顏藥材、香皂原料,走後續對接的宮廷藥材渠道;酒樓需要的香料、食材,走民間行商的渠道。兩條進貨的路線分開走,對賬的賬簿各自單獨成冊,銀錢互不流轉。
表面上看,日化鋪就是一個孤身來京城做貴婦買賣的女商戶,酒樓就是一個從外地來的普通商販,貨源不一樣,主事人不一樣,賬目也不互通。就算李子誠買通了衙門,查封了其中一家,另一家完全能把自個兒摘乾淨,不會連帶著遭殃。
這個法子一說出來,李子木腦子裡頭一下子就通透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原來是這個意思!就等於咱們明面上分家做買賣,私底下還是照舊在一塊兒賺錢,對外頭不露半點關聯。
沒錯,明面上切開,私底下合著幹。唐依接過話頭,把漏洞一個一個補上,不光文書、貨源要拆,連外包裝、送貨的車馬、僱工的衣裳,全都要區分開來。日化鋪用工全都僱本地的婦人,包裝走素雅精緻的路子;酒樓僱市井裡的夥計,穿戴打扮接地氣,車馬上的標識徹徹底底換掉。就算有人刻意來打探,也看不出咱們是一夥的。
她想起夢裡那些憑證被撕碎的畫面,特意把語氣加重了幾分:還有一樁要緊事——分紅對賬,往後不許再留紙質的賬本了。每個月的盈利對賬,全靠嘴說商量,銀錢私底下交割,不留筆墨痕跡。明面上的賬本只記日常小額的營收,大筆的流水暗中走動,就算官府真來抄家,翻來翻去也翻不出半點牽連的證據。
李子木一個勁兒地點頭,越想越覺得這法子穩妥:這個法子周全!之前我光顧著省事兒了,什麼都揉在一塊兒,純屬把把柄往人家手裡頭送。幸虧你提前做了這個夢預警,要不然真等開了張再出事,咱們連翻盤的餘地都沒有。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長長地吐了口氣,又追了一句:說起來也是我自己糊塗。當初我哥把我趕出家門的時候,我還賭氣說這輩子不跟他打交道,結果做起生意來,還是圖省事,什麼都掛在一塊兒。這下好了,差點給人家送上門去當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