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誠嘴角掛著一絲輕飄飄的冷笑,眼神里全是刻薄勁兒,壓低了嗓門開口,每一個字都往人心窩子裡扎:我早就說過了,京城這塊地界,輪不到外頭的人來搶生意。弟弟,你非要揹著我分出去做買賣,擋了我的財路,那就別怪我不講什麼骨肉情分。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城門攔不住你們進來,我就從衙門那頭下手。你們兩家鋪子拴在一根繩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封了你的買賣,把你們兩個人都抓起來,往後京城的商行、酒樓生意,全都歸到太子爺手底下,我跟著坐收名利,你說這買賣劃不划算?
原來如此。
唐依後背嗖地一下就涼透了,渾身上下熱血像是被人一刀凍住了一樣。他們入城之前光想著防備城門的眼線,防備半路上有人截殺,偏偏把最要命的一環給漏掉了——兩家產業牢牢地捆綁在一塊兒,只要李子誠打通了衙門的門路,隨便編一條罪名出來,就能把他們一鍋全端了。
衙役拖拽著兩人往外走,粗糙的鐵鏈子磨破了手腕上的皮肉,火辣辣地疼。街邊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還有不少喬裝成普通百姓的太子黨手下,混在人堆裡死死盯著一舉一動。
一路拖著走,穿過了一條又一條長街,厚重陰沉的監牢大門在眼前慢慢敞開了,一股潮溼發黴的腐臭味兒直往鼻子裡鑽。石壁黑乎乎的,牆根底下長滿了綠黴斑,地上頭積著一窪一窪的髒水,耗子在腳邊竄來竄去。牢門哐噹一聲巨響關上的時候,外頭所有的光亮都被隔絕了。
李子木被關進了隔壁的囚室,隔著石壁垂頭喪氣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早就該想到的,他不會就這麼算了……咱們的生意綁得太緊了,一處出了問題,全盤都得完蛋。
唐依靠在冰涼的石牆上,後脊樑一陣陣發寒。她低頭瞅了眼懷裡的荷包,銀環不安地扭動了一下,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恐懼,細小的身子往她掌心裡縮了縮。她咬緊了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讓它落下來。外頭隱約傳來獄卒走路的聲音,鐵鏈叮叮噹噹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心尖上。
黑暗一點一點地把視線給吞掉了,鐵鏈纏上了腳踝,陰冷潮溼的寒氣順著腳底板往上爬,像一隻手死死攥住了心臟。唐依想要抬手護住銀環,想要喊人救命,嗓子卻像被一團棉花堵住了,半個字都擠不出來,胸口悶得快要炸開,無邊無際的恐慌裹著寒意,徹徹底底地把她給淹沒了。
別封鋪子……別抓人……
她無意識地嘟囔出聲,身子猛地一顫,兩隻眼睛驟然睜開了。
車廂裡頭依舊涼颼颼的,夜風從布縫裡鑽進來,吹得披風邊角輕輕晃動。眼前沒有什麼陰冷監牢,沒有什麼凶神惡煞的衙役,只有簡陋的馬車頂棚,鼻尖繞著草木和淡淡藥草的氣味。
是夢。
就這麼一場夢,卻真實得嚇人——鐵鏈磨破皮肉的那股疼勁兒,監牢裡頭又潮又冷的寒氣,李子誠那張冷漠到骨子裡的臉,全都被清清楚楚地刻在了腦子裡頭,半點兒不像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幻境。唐依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後背的衣衫早就被冷汗給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肉上,涼得人渾身直打哆嗦。
她頭一件事就是趕緊抬手去摸懷裡的荷包。銀環還安安穩穩地盤在那裡頭,溫熱柔軟,呼吸平穩得很,冰玉吊墜還掛在脖頸上,龍氣一點兒都沒外洩。確認了小傢伙沒事兒,那顆都快蹦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下來了一半。
外頭天色剛矇矇亮,天邊泛著一層淺淺的魚肚白,山間的霧氣厚得很,白茫茫地把整片山谷給裹住了。早上起的露水把車簾子都打溼了,手一摸上去冰得刺骨。幾隻不知名的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叫了兩聲,又被山風吹得噤了聲。營地裡頭已經有人陸陸續續起了身,遠處傳來十一打水的腳步聲,水桶磕在石頭邊上咣噹響了一聲,還有安安低聲說話的聲音,一切安安穩穩的,跟夢裡頭那個兇險光景簡直就不是一個世界。
可夢裡頭那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怎麼也散不乾淨,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頭回放。唐依直起身子坐穩了,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手指頭都在微微打著顫。她心裡頭跟明鏡兒似的,自己的預知夢從來就不是平白無故瞎做的,但凡觸發了這樣的場景,那都是往後極有可能發生的實打實的禍事,稍微一個不慎,夢境就會變成真事兒。
不能再等了,這事兒必須馬上找人商量。
唐依一刻也不敢耽擱,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揣穩當了,掀開馬車簾子跳下了車。腳底下的草地上掛滿了露水,把布鞋都打溼了,涼氣順著腳尖直往上竄,她也顧不上這些了,緊走幾步朝著昨晚商量事情的那棵老槐樹走了過去。
天色還早著呢,絕大部分人都還在歇著,只有慕北黎醒得最早。他一晚上也就眯了那麼一小會兒,靠著槐樹樹幹閉目養神,腰間的佩刀推出鞘半寸,時時刻刻都保持著戒備,周圍但凡有丁點兒動靜,都逃不過他的感知。聽見腳步聲近了,慕北黎眼皮一抬就睜開了眼,眼神刷地一下就恢復了清明,半點兒剛睡醒的迷糊勁兒都沒有。
怎麼起這麼早?臉色這麼難看,夜裡沒睡好?慕北黎一眼就瞧見她那張煞白的臉、泛紅的眼珠子,還有攥得緊緊的手指頭,立馬覺著不對勁,直起身子往前邁了半步問道。
唐依搖了搖頭,嗓子幹得冒煙,聲音裡帶著剛夢醒過來的那種沙啞勁兒:不是沒睡好,是做了預知夢,大事不妙。
一聽見預知夢這三個字,慕北黎的臉色刷地就沉了下來。這一路走來,唐依觸發的那些夢境沒有一回是落空的,每次都是準準地應驗了災禍。他把身上那股子閒散的勁兒全收了,側過身子讓出樹蔭底下的位置:慢慢說,夢裡頭是什麼場景。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個是怕驚醒了旁人,再一個也是怕隔牆有耳。唐依穩了穩心神,從夢裡頭到了京城開始講起,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開店生意火爆、官差上門查封、平白無故被定了罪、打入大牢、李子誠在幕後操盤的全過程,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夢裡頭的細枝末節——衙役說的那些話、封店的流程、監牢裡頭的環境,還有李子誠那句挑撥離間的話,全都沒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