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的風越刮越兇,樹梢子被吹得東搖西晃,嘩啦啦的響聲裹著山間那股子潮溼勁兒,一陣接一陣地往營地上頭掃過來。白天那幫人忙著拆分車隊、排布入城路線,一個個把精氣神全耗光了,到這時候,山谷裡的篝火早就掐滅了,只剩幾點零星炭火埋在灰土底下,勉強留著那麼一絲暖意。誰也不敢把火燒旺了,生怕火光遠了招來巡山的眼睛,或是驚動暗處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裡藏著的邪修。
自從暗衛傳回那封密信,全隊上下心都吊在嗓子眼,沒一個人敢踏踏實實地睡死過去。營地裡頭安安靜靜的,就剩馬車木軸偶爾吱呀一聲,還有大白二白在高空打著圈盤旋,時不時丟下一兩聲悶沉沉的鷹叫,算是給底下這些人守夜報個平安。
趕了一天的路,大夥兒的嗓子都冒煙了,嘴唇乾得起皮,連說話都懶得張嘴。幾個年歲小的夥計癱在馬車板子上,衣裳都沒脫就睡死了過去,呼嚕聲此起彼伏。負責放哨的護衛裹著厚襖子蹲在營地外圍,手裡攥著刀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四周的黑林子,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風吹草動都不敢放過。
唐依掀開車廂裡那塊薄得透風的粗布簾子,朝外頭瞅了一眼。天黑得跟潑了墨似的,連半顆星星都透著股冷勁兒,遠處山林的黑影子疊在一塊兒,看著就叫人胸口發悶。白天定下來的分批入城的章程,原本讓她心裡頭稍微踏實了些,可這一躺下來,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全是李子誠、太子黨、城門眼線這些事兒,心口窩像壓了塊石頭,怎麼都睡不著。
她小心翼翼地靠著車廂內壁坐穩當了,抬手摸了摸懷裡的粗布荷包。銀環早就睡熟了,小身子軟綿綿地盤成一團,冰涼溜滑的鱗片貼著她衣襟,呼吸又勻又淺。脖子上繫著的那顆冰玉吊墜穩穩當當的,半點龍氣都沒往外漏。打從虺龍渡劫完事兒以後,這小東西就變得特別能睡,白天趕路的時候蜷著不動彈,到了夜裡更是沾著她的體溫就能一覺睡到大天亮。
唐依把呼吸放得又輕又慢,伸手把荷包邊角攏了攏,將外頭灌進來的夜風擋開,又扯過一旁疊好的舊披風,裹住自己半邊身子。白天連著趕路、商量對策,身子骨早就累得跟散了架似的,一直繃著的神經頭一回慢慢鬆下來,眼皮子越來越沉,腦子裡的思緒模模糊糊地往深處墜,沒過一會兒工夫,意識就徹徹底底地掉進了夢鄉。
這一回睡著,跟往常不一樣,沒有那些零零碎碎的雜夢,眼前畫面猛地一晃,下一腳就踩在了熱鬧繁華的京城大街上。
腳底下是青磚鋪的路面,兩邊青磚瓦房排得整整齊齊,街邊鋪子門口掛著五顏六色的幌子,來來往往的人擠得肩膀挨肩膀,小販的吆喝聲、車馬的鈴鐺聲攪在一塊兒,熱鬧得耳朵都嗡嗡的。她身上穿著鮮亮好看的衣裙,旁邊站著滿臉喜氣的李子木,倆人手裡緊緊攥著房契,剛辦完了鋪面的交割手續。城西日化鋪子、城南酒樓的牌匾都是嶄新鋥亮的,正是他們心心念念想在京城紮下根來的那個模樣。
夢裡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順當。開張頭幾天生意就火得不行,日化鋪子門口擠滿了打扮講究的貴婦人,爭著搶著要買那些新鮮稀罕的胭脂香皂,櫃檯上的貨擺出來一批就被搶光一批。酒樓那頭更是了不得,天天座無虛席,跑堂的夥計端著菜盤子在桌子縫裡擠來擠去,銀錢跟流水似的往賬上淌。李子木樂得嘴都合不攏,晚上收了鋪子還要點著燈算賬,一邊算一邊嘿嘿傻笑。啥事兒都順利得讓人不敢相信,像是老天爺專門給他們開了條康莊大道似的。
唐依正站在日化鋪櫃檯後頭,一個一個地數著當日的營收銅板,指尖摸著那些沉甸甸的銅錢,心裡頭剛升起那麼一點踏實勁兒,街上頭忽然響起一陣雜亂又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步子又急又沉,震得街邊的石板都在打顫。
十幾個穿著灰黑色官差衣裳的衙役,手裡提著鐵鎖鏈、胳膊底下夾著封條,橫著膀子直接就衝過了馬路,二話不說一腳踹開了日化鋪的大門。領頭的捕頭一張臉冷得像鐵,手裡舉著一張公文,嗓門大得能把整條街都震安靜了:奉京城衙門指令,此鋪經營不明、私藏違禁物料,即刻查封,主事之人全部拿下!
唐依當場就愣住了,手裡的銅板嘩啦啦撒了一地,滾得哪兒都是。她張了張嘴喊了出來:憑什麼封店?我們的手續樣樣齊全,繳稅的單據一張不少,哪來的什麼違禁物料?
她往前邁了一步想要說個清楚,衙役壓根不聽她解釋,兩個人上來就死死扣住了她的胳膊,那手勁兒大得骨頭都快被捏碎了。她餘光瞥見另一邊,城南的德福酒樓也亂了套了,一模一樣的場面正在同步上演——大批官差把酒樓大門堵了個嚴嚴實實,剛掛上去的牌匾被人一把扯了下來,米黃色的封條橫著貼在大門上,大鎖咔嚓一響,直接把出入口給鎖死了。
李子木剛從酒樓那邊趕回日化鋪,嘴裡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三個衙役反手按住了肩膀,鐵鏈子嘩啦啦地纏上了手腕。他急得整張臉漲得通紅,拼命掙扎著,從懷裡掏出經營文書、繳稅憑證往外遞,可那領頭捕頭看都不帶看一眼的,一抬手就把那些紙張撕了個稀爛。
文書作假,偷稅牟利,勾結閒散流民經商,罪證確鑿,沒什麼好說的!
這句話一落地,唐依腦子嗡的一聲就反應過來了——這哪裡是什麼秉公辦案,分明是有人提前把上下都打點妥當了,鐵了心要往他們頭上扣屎盆子。
她下意識低下頭去護住懷裡的荷包,生怕官差瞧出銀環的端倪。可夢裡的視線就像長了鉤子似的,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胸口。緊跟著,一道熟悉的人影從圍觀百姓裡頭擠了出來,慢悠悠地走到了衙役身後頭。一身乾乾淨淨的錦袍,眉眼冷淡得很,不是旁人,正是李子木的親大哥——李子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