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依應了一聲，把布簾放下來，手卻還按在荷包上，指頭無意識地輕輕拍著。她閉上眼睛，把昨晚夢裡那些畫面又重新過了一遍，心裡默默告誡自己：這一回不能重蹈覆轍，每一步都得走穩了。
一路往前走，山道兩旁的樹木慢慢變得稀疏起來，矮灌木叢一片接一片地往後退。遠處巍峨的京城城牆一點一點露出來，青灰色的牆磚一層疊著一層，足有五六丈高，牆頭上隱約能看見巡邏的兵丁走來走去。城門洞寬闊得很，足能並排過三四輛大車，往來行人車馬絡繹不絕。
慕北黎放緩車速，混在一群挑青菜、柴火的農戶身後排隊。他刻意和前方車馬拉開一段距離，不扎堆，不冒頭。唐依在車廂裡掀開一線簾縫往外瞧，只見牆邊幾個穿短褂的漢子靠在石牆上，目光掃過來來往往的行人，手裡捏著簡易的畫像，看見成群的貨商就上前攔著盤問，遇上零散的百姓只是隨意瞥一眼就放行。
一個留著絡腮鬍的漢子探頭打量了慕北黎一眼，又往車廂裡瞅了瞅，只看見一個低頭坐著、裹著頭巾的婦人，車廂裡只有少量布包，沒有大批貨箱。他隨口問了句：哪兒的？上哪兒去？
慕北黎賠著笑臉，把聲音放粗了些，帶著點鄉下人見官差的拘謹勁兒：回城西邊親戚家，家裡老人病了，捎點東西過去瞧瞧。說著從袖子裡摸出兩文小錢，遞過去，哥幾個辛苦，買碗茶喝。
那絡腮鬍掂了掂銅錢，又看了看唐依低頭不語的模樣，覺得就是尋常走親戚的兩口子，揮揮手就讓他們過去了。
馬車穿過城門洞的那一剎那，外頭的聲音一下子湧進來——叫賣聲、驢車軲轆聲、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還有小孩子追著跑的嬉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街道比山道開闊了太多，兩側店鋪幌子林立，賣炊餅的攤子冒著熱氣，那股子麵粉烤熟了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賣布匹的鋪子前頭掛著五顏六色的綢布條子，風一吹飄來飄去。
慕北黎沒在街邊停留，徑直趕車往城西那條僻靜小巷走。一路上他刻意挑人少的小路繞，不走過熱鬧的牌坊大街，拐彎抹角地穿過兩條衚衕。街邊有個賣餛飩的老頭挑著擔子經過，熱氣騰騰的湯鍋晃了一下，差點潑在車輪上，慕北黎拉住韁繩讓了讓，那老頭連聲賠不是，趕著擔子走遠了。
拐進城西的巷子之後，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巷子不寬，兩邊是灰牆青瓦的民居，牆根底下蹲著幾隻懶洋洋的野貓，有個老婆子坐在門口擇菜，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去了。巷子深處有棵石榴樹，枝頭上掛著幾個裂了口子的紅石榴，看著挺招人眼。他遠遠看見約定小院的外牆上掛著一塊藍色粗布，被風一吹微微晃盪，確認記號沒錯，才把馬車趕入院內。
院門關上，門栓落下，外頭的喧囂一下子被隔開了。暗衛分守在巷口兩側放哨，一個蹲在牆根底下裝作曬太陽的老漢，一個靠在對面鋪子門框上裝作歇腳的挑夫。
唐依從馬車上下來，踩在青石地面上，長長吐了口氣。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枝葉茂密，遮了大半個院子的日頭，樹底下一張石桌、兩條石凳，看著有些年頭了。角落裡有一口水缸，水面浮著幾片落葉，旁邊靠著兩把鋤頭、一隻木桶，都是提前佈置好的，看著像是戶普通人家住的宅子。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著自己砰砰跳的心慢慢平復下來。
還沒等歇多久，東邊方向傳來另一輛馬車的軲轆聲，由遠及近，節奏平穩。是雲陌塵一行人。
東門入城格外順利，比預想的還要順暢。守門兵丁只掃了一眼書箱，見一行人書卷氣十足，藥箱擺在明面上，沒多做盤問就直接放了行。一個年紀大些的兵丁還跟阿七搭了兩句話，問他是不是跟著雲公子去拜訪城裡哪位老先生，阿七笑呵呵地應了，那兵丁擺擺手就讓他們過了。沿路也沒遇上眼線攔路，一路暢通到了小院。
安安蹦下車，長長舒了口氣，拍著胸口：還以為會被攔住問半天呢，沒想到這麼容易就進來了。雲公子這身長衫比路引還管用。
十一跟在她身後下車，環顧小院四周，仔細看了看院牆有沒有攀爬的痕跡、門栓有沒有被動過的手印，確認沒有外人窺探的跡象，才把馬車上東西往下搬。她搬東西的時候手腳利落，一箱藥材兩隻手就端起來了，看著輕飄飄的，跟那體型不太匹配，但旁人都見怪不怪了。
白無拎著藥箱走進院子，先在院牆四周撒了一圈驅邪避味的藥粉。那藥粉帶著股淡淡的苦香味，瀰漫開來，把藥材特有的氣息蓋住了。他又在院子角落裡點了一小盤安神香，細細的菸絲嫋嫋升起來，讓緊繃了大半天的眾人精神稍微鬆快了一些。雲陌塵站在院門口，抬手讓阿七守在巷內，防止有人尾隨跟到落腳的小院。
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南門方向才傳來馬車聲。那車來得慢，走走停停的，像是路上反覆確認過沒人跟蹤才敢繼續走。到了巷口，阿武先下車左右張望了一番，看見阿七在牆根底下打了個暗號，這才把馬車趕進來。
李子木掀開馬車簾子，臉上炭灰還沒擦乾淨，一進門先長長喘了口氣，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囊一樣鬆垮下來，一屁股坐在院裡的青石凳上，半天沒緩過來。
差點被攔下。他灌了一口水囊裡的涼水，抹了抹嘴，南門那個眼線拿著畫像比對了半天，眼睛死死盯著車廂，問了阿武好幾輪。一會兒問拉的什麼貨，一會兒問東家姓什麼，一會兒又問從哪條道過來的。虧得阿武嘴巴利索，三言兩語把話圓過去了，又塞了點銅錢，那人才放行。一路上我躲在車廂裡，大氣都不敢出，後背全是汗，生怕被認出來抓去問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