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把車上乾貨一一搬下來,分門別類堆在廂房角落裡。大料的麻布袋子、乾菜的油布包裹、還有幾罈子醬菜,都碼放得整整齊齊。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笑道:南門商販太多,眼線遍地都是。但凡拉著大批香料、廚具的車全要細查,咱們貨分得少,看著就是短途送貨的,才沒被為難。那眼線其實也沒真心要攔,就是看銅錢到了手,順水推舟放行了。
三隊人馬全部平安匯合。院門關得嚴嚴實實,大白二白落在院牆頭上歇腳,兩隻雄鷹歪著腦袋打量院內眾人,咕咕叫了兩聲,像是在確認所有人都安全抵達了。
唐依把懷裡的荷包取出來放在石桌上,解開系口。銀環醒過來了,探出小腦袋打量這個陌生的院子,琥珀色的小眼珠子轉了一圈。周遭沒有玄影閣邪修的邪氣,也沒有太子黨探子的氣息,安安靜靜的,只有老槐樹上偶爾落下來一兩片葉子。它吐了吐信子,慢吞吞地從荷包裡爬出來,盤在石桌角上,算是安了心。
慕北黎走到院子中央,環視了一圈所有人,懸著的心總算徹底落了地:分三門錯開入城的法子管用。李子誠佈下的所有城門眼線,一隊都沒逮住咱們的人。眼下暫時擺脫了入城這道坎。
他頓了頓,神色又凝重起來:但這只是第一步。往後算計不會少。先按之前說好的,日化、酒樓兩處鋪面徹底分開打理,對外裝作互不相關的兩戶商戶。再尋機會拜訪楚樂涵,打通貴婦客源,站穩腳跟。
李子木點點頭,從懷裡掏出路上重新整理的貨單,攤在青石桌面上和眾人核對。他拿了一截炭條,在紙上邊點邊念:日化原料歸唐依這邊管,養顏藥材、香料底子、膏脂瓶子,一共十二樣,數目都在這兒。酒樓食材歸我這邊,大料、乾菜、醬菜罈子,一共八樣。採買渠道走兩條線,你的貨從南門進,我的貨從東門進,絕不交叉。唸完了把紙遞給慕北黎過目,確認數目沒有差錯。
雲陌塵抬眼望向京城深處層層疊疊的樓閣飛簷,語氣平淡,但話裡透著清醒:入城只是開頭。李子誠丟了城門攔截的路子,不會就此罷休。往後原料供應、鋪面經營兩處都會生出別的刁難來。我們得提前想好應對的法子,不能被動等著對方出手。
唐依摸著懷裡安安靜靜的銀環,望著院外那些熱鬧的街巷。這座京城看著繁華喧囂,暗地裡卻藏著多少算計、多少雙盯著他們的眼睛。好在所有人拆分隊伍、隱匿身份的計劃順順當當地落了地,沒落入太子黨一早佈下的埋伏。
她深吸了一口氣,心裡暗暗盤算著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先守好分寸,踏實打理兩處生意,把根扎穩了,再一步一步來。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安安蹲在石桌旁邊,看著銀環盤在那兒一動不動,想伸手去碰又有點怕,縮回手去扯十一的袖子:依姐,銀環是不是餓了?路上跑了這麼久,要不要給它弄點吃的?
十一蹲下來看了看,笑道:它剛醒,還迷糊著呢,不急。等安頓好了再喂不遲。
白無已經在灶房裡忙活開了。灶臺是提前修好的,柴火也備了一小捆,他生了火,燒上一鍋熱水,又從藥箱裡翻出幾味安神草丟進去,一會兒功夫,院子裡就飄起了一股溫熱的草藥味兒,不濃,但聞著叫人心裡踏實。
先喝碗熱湯暖暖身子。他把水舀出來,一人一碗遞過去,趕了一早上的路, 神經繃得夠緊了,喝完了歇一歇,下午再理貨。
眾人接過碗,坐在老槐樹底下,誰也沒急著說話。院外頭隱隱傳來遠處街巷的人聲、貨郎搖撥浪鼓的叮噹聲,跟院子裡這份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一片一片的,隨風晃動著。
唐依捧著碗,熱水的溫度從掌心傳過來,暖烘烘的。她低頭喝了一口,藥湯微苦,但滑過嗓子之後有一股回甘,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鬆快了不少。她抬頭看了看院子裡這些人——慕北黎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李子木歪著身子還在揉痠痛的肩膀、安安和十一湊在一起小聲說話、雲陌塵站在一角望著頭頂的天空、白無在灶臺邊收拾碗筷、阿武和阿七蹲在廂房門口整理貨物——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底有光。
這一關算是過了。接下來的路還長,但好歹開了個頭。
小院那扇木門上頭綁了塊藍粗布條,風一吹就晃來晃去,發出撲簌撲簌的聲響。牆根底下白無寒清早撒了一圈驅邪藥粉,苦絲絲的草藥味順著牆根往院裡飄,混著泥土的腥氣,聞著倒叫人心安。
昨兒個分三路入城,一路折騰,好歹全員平安到了這處城西的院子。蘇強領著閨女忙前忙後,把院裡堆的破罈子爛筐子歸攏到牆角,又拿掃帚把地面的碎葉塵土掃了個乾淨。灶臺生了火,大鐵鍋裡水燒得咕嘟咕嘟冒泡,拿木瓢一碗碗舀出來給大傢伙洗臉擦身子。折騰了大半天,又在城門口提心吊膽躲了半天眼線,誰也沒心思立馬出去辦事,一個個歪在院子裡歇腿。有人靠著牆根打盹,有人捧著碗發呆,安安和十一蹲在井臺邊洗衣服,搓搓揉揉的聲音伴著低低的說笑。
日頭偏過正午,光不再那麼毒了,從屋簷斜斜地照進來,把院子裡的青石板曬出一層暖色。街上行人也穩當下來,偶爾傳來幾聲叫賣。唐依靠著廊柱喝了口水,把碗裡剩的涼白開一飲而盡,擦了擦嘴看向眾人:歇夠了就說說正事,鋪面的事不能拖,越早定下來心裡越踏實。拖一天就多一天的變數。
李子木早就坐不住了。他從包袱裡掏出那張街巷草圖,紙邊一路被汗浸得皺巴巴的,四個角都捲了起來。他蹲在青石臺階上把圖紙鋪開,用手掌壓了壓翹起來的紙角,又拿指尖把褶皺抹平。昨天進城那會兒他坐在南門貨車上,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顛簸一路傳到屁股底下,可他那會兒哪顧得上這些,一顆心懸在半空,就怕李子誠安排的人半道截殺。如今腳踩在京城地面上,這口氣才算是真的鬆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