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條一條說，語速不快，每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末了加了一句：明日一早，該出攤出攤，該看鋪面看鋪面，不能因為昨晚出了事就縮著不動。越是這時候，越不能讓外人看出破綻。
晚風再次吹過院牆，這次風裡的暖意徹底散盡了，只剩刺骨陰冷。
唐依低頭抱緊懷裡荷包。隔著粗布，能感受到銀環此刻微微發抖，小傢伙也察覺到致命威脅，本能生出畏懼。它平時再膽大，遇上這種專克靈物的邪修，也會害怕。就像小貓碰見了蛇，天生的畏懼壓不住。
入城躲過官府眼線、拆分生意避開牢獄災禍、打通貴婦客源，一路步步為營，好不容易紮下根基。玄影閣的致命威脅，還是如期找上門了。
之前預知夢裡只有牢獄之災，卻沒提起深夜刺襲。說明這場危機，是入城之後變數催生的新禍端——命運這東西，你擋得住明槍，未必躲得過錯路上的冷箭。
禍事躲不開了。唐依抬頭看向院內眾人，聲音壓得平穩，把心底的慌亂一層層摁回去，李子誠明面上刁難，玄影閣暗地裡奪命。兩方夾擊，往後日子只會更難。
慕北黎走到她身側，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牆外吹來的陰風。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無意間站到了那個位置，可唐依心裡清楚——這個人身上的毒傷還沒處理妥當，卻先想著替她擋風。
明面上的算計可以周旋，暗地裡的暗殺只能硬碰。他語氣篤定，像在說一件板上釘釘的事，今晚是第一次出手，絕不會是最後一次。守住銀環，穩住院內安防，咱們先扛過這一輪暗刺追殺，再慢慢反向追查玄影閣入京據點。
唐依側頭看了他一眼，廊下殘燈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輪廓硬朗。她心裡那股子慌張，莫名就消了大半。
這人說話就是這樣，不哄你、不安慰你，直接把事情攤開講，反而讓人心裡踏實。
廊下油燈火苗晃了晃，光影搖曳，映著所有人緊繃的神色。原本漸漸安穩的京城紮根之路，一夜風起刺至，暗處兇險徹底撕開偽裝，赤裸裸擺在眾人眼前。
但沒人退縮。
這院子裡的人，從一路走過來，哪回不是咬著牙蹚過去的？
毒鏢收好封進銅盒，院裡總算暫時消停了。
可夜裡那股陰冷邪氣，半點沒散乾淨。廊下油燈火苗縮成一小團，忽明忽暗，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層青灰色。方才刺客抽身逃走的模樣——那鬼臉面具、那黑袍灰霧、那快得邪乎的身法——牢牢刻在每個人心裡，閉上眼就能看見。
蘇小禾把安安哄回屋裡，給她掖好被角，小丫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依姐別走，蘇小禾坐在床邊，拍拍她後背，等她睡踏實了才輕手輕腳出來。
十一靠在廊柱邊上垂著胳膊，白布條裹著的小臂隔一會兒就發涼一次。那涼意像有人拿冰涼的鐵片子貼著肉，一陣一陣地往骨頭縫裡鑽。黑線順著皮肉慢悠悠往外擴，哪怕敷了壓制藥膏，也只能勉強拖住毒素蔓延的速度，像拿沙袋堵洪水，堵得住一時，堵不住長久。
他低頭盯著傷口，指尖輕輕攥緊衣襬，全程忍著發麻的僵意，不吭聲。
唐依端了碗熱水過來，往他手裡一塞：捧著，暖暖手，血流通暢了毒素散得慢些。
十一接過碗，指尖碰到碗壁的熱度，愣了一下。碗是粗陶的，邊沿還有個豁口，可裡頭的熱水燙得掌心發疼。這股疼跟胳膊上那冰冰涼涼的感覺一對比，反倒讓他覺得踏實。
謝謝依姐。他悶聲說了一句，把碗捧緊了。
慕北黎肩頭的淤痕也在發脹，那種感覺不像疼，更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糊了一層溼泥，又沉又麻。他抬手隨意揉了兩下，神色看不出異樣，只是眼底寒意越來越重。
旁人都能看出來，他不是不在意身上的毒傷，是心裡頭壓著更大的顧慮。
雲陌塵握著長劍站在院牆底下，腳尖蹭過方才刺客落腳的那塊青磚。磚面上殘留一絲淡黑邪氣，像有人用墨汁塗了一層，指尖一碰，劍身立刻泛起淺淺白光，自動牴觸邪力，發出極輕的嗡鳴。
這人逃走前刻意抹除蹤跡。雲陌塵收回頭，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不是怕咱們追查，是留著力氣折返偷襲。玄影閣暗刺行事，從來不會一擊不中直接收手。他們的規矩是——第一回沒殺成人，第二回一定補上。
這話戳中所有人心事。
剛才那一下偷襲倉促，對方忌憚城內巡城衛、楚府護衛現身，不得已退走。只要熬過今夜夜色，對方摸清院內防守短板，下次再來，絕不會留半點餘地。
李子木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那……他不會明晚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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