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依輕輕拍了拍荷包,小聲嘟囔了一句:你倒是睡得踏實,外頭天塌了都不管。
荷包裡傳來極細微的一動,銀環的尾巴尖兒捲了卷,算是回應。
她原本想著,陣法布好了,驅毒藥粉撒滿了,原料關口也卡死了,至少能換幾晚安穩覺。今夜嘛,應該不會再出什麼么蛾子。
可三更剛過,巷口吹來的風忽然變了味兒。
不再是平日裡夾著桂花葯香的微涼夜風,反而裹了一股子腐爛草木的腥臭,那氣味極淡,淡到鼻子不靈的人根本聞不出來。它順著牆根縫隙一點點往裡鑽,偏偏繞開了外圍驅毒藥粉的消殺範圍——就好像有人在暗處仔細丈量過每一寸藥粉的覆蓋地盤,精確地找到了縫隙。
最先察覺異樣的,不是值守的慕北黎和十一,而是蹲在屋脊上休憩的大白。
原本眯著眼睛打盹的雄鷹猛地一個激靈,脖頸上的羽毛根根豎了起來,兩隻翅膀炸開,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短促的嘶鳴。旁邊的二白也跟著驚醒,雙翼一張,直接盤旋升空,鷹眼死死盯住巷子兩頭出口,急得在半空打了個旋兒。
不對勁。十一後背一挺,原本懶散靠在廊柱上的身子瞬間繃直。指尖攥緊袖中短刃,小臂上壓了多日的毒傷位置,毫無徵兆地泛起一陣刺痛發麻。他皺緊了眉頭,壓低聲音道:蝕骨毒在發燙,外頭邪氣濃度一下子暴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
慕北黎瞬間從調息狀態裡抽身出來,右手扣住腰間短刀,神識順著陣法紋路往外鋪開。
下一瞬,他眼底寒光一閃,語速壓得又沉又快:四面八方全有人,最少七八道邪力,把整條巷子的出入口全封了,是大批次的合圍。
他話音落下的同一刻,院牆外頭,接連亮起了一圈灰黑色光點。
那光點懸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沿著小院排布開來。每一個光點後面,都立著一個人影——通身裹在寬大的黑袍裡,頭戴鐵質鬼臉面具,衣襬垂下來遮住手腳,周身纏繞著厚重的黑霧。這些人刻意鎖死了腳步聲和呼吸聲,悄無聲息地把整座小院圍了個水洩不通。
比上一回孤身來偷襲的那個暗刺,這批人明顯要難對付得多。氣息更陰冷,修為更紮實,周身散發出的邪氣濃得像糊了一層黏糊糊的泥漿。那些邪氣落到院外地面上,青磚縫隙裡的野草在幾息之內枯黃髮黑,根系直接爛在土裡,連渣都不剩。
唐依從儲物隔間裡快步衝出來,第一時間抬手按住胸口荷包,死死壓住銀環,聲音繃得發緊:太子果然給他們開了方便之門,能調動城防盲區,大半夜扎堆入城圍殺,好大的手筆。
院外那些黑袍人緩緩挪動腳步,踩著枯死的雜草向內逼近。無形的邪力撞上院落防護陣法,透明的靈力屏障泛起一圈圈漣漪,整座小院微微發顫,廊下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晃,險些直接熄滅。
屏障撐不了太久。慕北黎緊盯著不斷扭曲的陣法紋路,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批不是外面打雜的小嘍囉,是閣裡專門搜捕靈物的小隊,懂破陣法門。再耗一會兒,屏障會直接碎。
院外為首的黑袍人緩緩抬起手,面具底下傳出一陣沙啞的摩擦聲,像生鏽的鐵片刮在石頭上。聲音擴大到全院範圍,每個字都刺得人骨頭縫發涼:交出體內蘊有幼龍的靈蛇,破開陣法開門受縛,院裡所有人留個全屍。要是負隅頑抗——今夜滿院蝕骨化灰。
做你的春秋大夢。十一往前踏出半步,擋在唐依身前,小臂上的毒傷因為戾氣湧動一陣陣抽疼。他咬牙忍住了那股東不適,冷聲道:想要帶走銀環,先踏過我們所有人的屍首。
下一秒,數道黑霧同時衝撞陣法。屏障劇烈震盪,牆根的驅毒藥粉碰上鋪天蓋地的邪力,快速消融發白,飄散成細碎的粉末。院外七八名玄影閣修士分頭站位,兩兩一組,抬手結印,黑氣擰成一條條黑色鎖鏈,纏上院牆四角的陣眼,針對性地拆解這座簡易防護陣。
陣眼被鎖,靈力逆流。慕北黎喉頭微微發悶,肩頭舊毒淤痕驟然發脹,經脈泛起一陣鈍痛。他抿了抿唇,聲音還算穩:對方專攻陣眼,刻意剋制我的佈陣法門——這是提前做過功課的。
黑氣不斷撕扯屏障,院牆外面的磚面慢慢開裂,細碎石屑簌簌剝落。院內眾人已經能看清面具底下那雙毫無溫度的豎瞳了。白無寒飛快地掏出解毒、淨邪兩類藥粉,大把大把地撒向院牆縫隙。藥粉撞上黑霧,白煙四起,嗆得人直咳嗽,但好歹勉強拖住了片刻攻勢。
眼看陣法裂痕越來越大,後院方向,忽然升起一縷極淡、卻格外乾淨的妖氣。
那妖氣不兇,不暴戾,清清冷冷的,和漫天渾濁的邪氣截然不同。它剛一散開,纏繞在陣眼上的黑色鎖鏈就顫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回縮了半寸。
所有人下意識轉頭看向後院。
原本駐守陣眼的雲陌塵緩緩收劍入鞘,指尖捻著一縷銀白色妖氣,周身衣襬無風自動。往日里那股子溫和內斂的氣質盡數褪去,眉眼之間添了幾分不屬於凡人的冷冽。他抬眼望向院外那些合圍的黑袍修士,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深夜擾人清淨,還擾人休憩,挺過分的。
沒人曉得,方才邪力觸碰陣眼的那一瞬間,渾濁邪氣穿透屏障,剛好撞上了雲陌塵蟄伏多年的本源妖氣。正邪兩股氣息對沖,逼得他壓在體內多年的妖力被動外洩。但也恰恰是這一瞬間,他精準地摸清了所有入侵者的站位和修為破綻——就像黑暗裡突然亮起一盞燈,誰在哪個角落、腳底踩虛了幾分,全看得一清二楚。
院外為首的修士明顯愣了一下,面具底下透出納悶和詫異:純粹妖族本源?京城城內,怎麼藏著妖族?
這話不假。玄影閣常年獵殺異類靈物,對妖氣、龍氣格外敏感。他們查到幼龍氣息,算準院裡有修行者、有俗世護衛,唯獨沒算到還潛伏著一個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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