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沒人知道，京城兩道致命的暗流，一道從皇城朝堂湧來，一道從京郊山野逼近，正在同步收攏。街邊的餛飩攤照常冒著熱氣，放學的孩童照常追逐打鬧，衚衕口的黃狗照常趴在牆根下打盹。這座城裡頭的普通人，什麼都不知道。
解藥備滿了，護身穩妥了，物證在手，人脈傍身。
一行人攢盡了底牌，等著直面即將入城的玄影閣主，還有步步緊逼的東宮權鬥。
狂風將至，滿城暗流。
終局對峙，迫在眉睫。而這一回，他們不打算再退了。
晚霞燒盡了最後一截，夜色跟潑墨似的罩住了整座京城。
坊市裡頭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暖黃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行人步子走得急，一個挨一個往家趕。皇城方向那一片宮燈倒是亮得扎眼，硃紅色的光暈沉甸甸的，壓在屋脊上頭，叫人看著就覺得胸口發悶。
安定太妃託人送來的那張字條，這會兒正攥在眾人手裡，紙邊都捏出褶子了。
上頭寫的兩樁事，哪一樁都不叫人省心——東宮那邊遞了請旨，要查封城內所有民間藥室；玄影閣主親自帶人進了京城，不知道藏在哪處暗角。兩股子禍事趕在同一天來，跟約好了似的，壓得整個小院裡頭的空氣都沉了三分。
院裡人各自忙著。
雲陌塵帶著十一齣門去了，兩人分頭走，一個奔京郊東邊的入城官道，一個繞去西邊山路，排查有沒有高階毒修混進城，順便追蹤玄影閣主的行蹤。臨走時雲陌塵多看了唐依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只把腰間的藥囊往她那邊丟了丟，意思是有事捏碎這個。
白無寒回了藥室，門一關，裡頭就響起瓶瓶罐罐碰在一起的叮噹聲。他在複檢應急丹藥的成色，順手把幾味容易受潮的藥粉重新封蠟，嘴裡還唸叨著這批解毒丸的藥效撐不過半月，得再加一味固本的輔材。
李子木和蘇小禾更忙，兩人緊趕慢趕去酒樓收尾。晚市都不敢開了，早早把桌子擦了、碗碟收了、賬本合上，跟街坊鄰居說笑幾句今兒個備料不夠，明日請早，裝出一副生意興隆照常過日子的模樣，免得外頭的人起疑心。
這麼一圈安排下來，院裡就只剩下唐依、安安和阿武三個人守著。
慕北黎一個人站在庭院的石階上頭。
他揹著手，望著皇城方向那片硃紅色的燈光，一動不動。晚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掀起衣襬一角，露出裡層灰色中衣的下沿。白天看著那個溫潤隨和、見誰都笑眯眯的管事模樣，這會子褪了個乾乾淨淨。脊背繃得跟弓弦似的，兩條腿分開與肩同寬，往那兒一杵，周身就散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來。
唐依站在廊下遠遠看著他，心裡頭咯噔一下。
這個人，平日裡跟人說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談生意的時候慢條斯理的，討價還價的時候還會故意裝出一臉為難的模樣逗人發笑。可眼下這個背影……跟白天那個慕北黎，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安安端著一碗溫水從廚房出來，小步走到慕北黎身邊，把碗遞過去，壓低聲音嘟囔：兩邊同時發難，太子和那個閣主掐著點動手，也忒巧了吧？難不成他倆私底下提前透過氣？
慕北黎接過碗，指尖捏著瓷杯的紋路，力道輕得不行，分寸拿捏得剛剛好——那是常年握持軍械養出來的手勁，看著隨意，實際上收放自如。
談不上串通。他收回望向皇城的視線，喝了口水，兩個人目的不一樣，頂多算趕巧了。太子要的是權柄，閣主要的是龍息，我們呢，偏偏卡在兩人中間，擋著雙方的道了。
安安皺了皺鼻子，還想說什麼，院外頭忽然傳來了馬蹄聲。
那聲音不一樣。
不是市井裡馬車那種鬆鬆垮垮的噠噠聲，是軍馬踏地的節奏，起落均勻，間距分毫不差，隔著兩道院牆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聲蹄響都跟拿尺子量過似的，沉穩、規整、一下一下砸在青石板路面上。
阿武反應最快，手地攥住了腰間的短刀刀柄，腳步迅速挪到大門側邊，貼著牆根，壓低聲音說：不對頭。普通巡城衛騎馬散漫得很，這個步調……是宮裡禁軍行軍的路子。
他話還沒說完，門外就響起了叩門聲。
三下。
不快不慢，每一下間隔一模一樣，帶著制式的禮數，沒有市井訪客那種隨手拍兩下的隨意勁兒。門外人也不自報身份，就留了一句清朗朗的男聲，音量不大，但穿透力極強，隔著院牆都聽得字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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