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沒走皇城正門，繞到了側邊的祥瑞偏門。宮門值守的內侍一個一個核驗腰牌，目光在唐依和十一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楚樂涵上前交涉，全程把話頭捏得死死的，半個字不提日化鋪的生意，只說這是楚府舉薦的民間養顏匠人，奉旨覲見。
進了宮門，又是另一番天地。
紅牆高聳，簷角的飛簷壓著灰藍色的天，宮裡的風都帶著一股子涼颼颼的拘束勁兒，吹在身上叫人不由自主地想挺直腰板。沿路的宮女內侍全都垂著腦袋走路，腳步輕得跟貓似的，落在金磚地面上一點聲響都沒有，更沒人敢隨便抬頭東張西望。
十一緊緊貼著唐依身側走，指尖一直挨著袖口裡藏的短刃，渾身的弦繃得緊緊的。
唐依倒是一副悠閒模樣，腳步不急不緩，目光偶爾往兩邊瞟一眼——也就是瞟一眼，多一分好奇都不帶有的。
十一在心裡暗暗佩服：姑娘心是真大，這地方換成別人腿都軟了，她倒好，跟逛自家後院差不多。
嫻貴妃住的地方在御花園西側，宮殿取名清晏殿。殿外沒有擺什麼奇石異景，院子裡種滿了玉蘭和茉莉，枝葉舒展，花香清幽，跟別處金碧輝煌的宮苑比起來，多了幾分素淨雅緻。
殿外值守的宮女攔下一行人，搜身核驗隨身物件。十一袖子裡的短刃被搜了出來，宮女看了看楚樂涵的腰牌，倒也沒為難，把兵器放在一旁，其餘貨品全數放行。
楚樂涵留在殿外廊下等著，按規矩他不能進妃嬪正殿。唐依獨自一人拎著錦盒，跟著一個貼身宮女，慢慢往裡走。
殿內的光線柔柔的，紗簾半垂著，把外頭的大太陽隔成了朦朦朧朧的一層暖光。角落裡的小銅爐燃著沉水香，煙氣細細一縷，不嗆不燥。
嫻貴妃斜倚在軟榻上，披著月白色的錦袍，長髮鬆鬆地挽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臉頰兩側。她眉眼長得溫婉，身形纖細，只是眼底下掛著兩抹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幹——一看就是長期睡不好、皮膚缺水的主兒。
看見唐依進來，她沒什麼架子，抬手揮了揮，讓殿裡的多餘宮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了一個跟了自己多年的掌事女官在旁伺候。
民女唐依，拜見貴妃娘娘。唐依按照宮規屈膝行禮，彎腰的幅度恰到好處——不至於太卑微顯得諂媚，也不至於太隨意顯得失禮。
起來吧。嫻貴妃的聲音軟綿綿的，說話像含著棉花，她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錦凳，楚世子好幾回跟我誇你，說你調的養顏膏比尚宮局的御製品還好用。今日見著你了，別拘束。
唐依道了謝，在錦凳上坐了半邊屁股，把錦盒擱到面前的案上，一層一層地拆。先解開外層錦緞，再掀開盒蓋，露出那個月白瓷罐。
民女做的膏霜，比不上宮裡的御品精緻。她聲音不疾不徐，跟聊家常似的，不過用料都是山野草木，藥性溫和，不摻雜七雜八的東西。聽說宮裡炭火燥熱，娘娘時常覺得臉上發乾，我就特意改了配方，做了這份特供的養顏膏。
說著，她把罐口的銀封揭開。
一股子溫潤的草木香氣慢慢悠悠地飄了出來。不濃不烈，綿長柔和，一瞬間把殿裡原本那股沉水香的味道都壓了下去。掌事女官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仔細看了看罐裡的膏體，又湊近了聞聞，確認沒有毒性和刺激性的香料，這才側身退讓。
嫻貴妃探頭往罐裡瞅了一眼，眼底冒出幾分好奇：宮裡的養顏膏，要麼香得沖鼻子，要麼糊一臉跟刷牆似的。你這份聞著倒乾淨。
民女把所有增色增香的輔料都去掉了，不加鉛粉、礦物脂。唐依從隨身的布袋裡摸出一把乾淨的玉勺，舀了小小一團膏體，點在自己手背上，慢慢地推開給對方看。
春天風大，宮裡又燒著炭火，臉上發乾的根源不是缺油，是缺水、是淤熱。珍珠粉只放了一丁點兒，用來提個氣色，不傷皮膚；桃花和杏仁拿來潤燥，晚上厚厚敷一層，第二天早上起來臉不會繃著起皮。
她邊說邊推，膏體在手背上化開，膚色肉眼可見地潤亮了一層，不泛油光，拿手指摸了摸，細膩乾爽。
嫻貴妃盯著看了好幾秒，伸出手來：給我試試。
唐依把玉勺遞過去。貴妃接過來，挑了黃豆大小的一點膏霜，輕輕點在右臉頰上，拿指尖慢慢打圈揉開。
揉了幾下，她的表情就不自覺鬆弛了下來。
原本臉頰上因為乾燥微微起皮的那些小紋路，塗開之後明顯淡了，緊繃的感覺一下子就沒了。
舒服。貴妃輕輕感嘆了一聲，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驚喜，尚宮局送來的膏霜，塗完臉上悶得透不過氣，一到下午準出油。你這個上臉輕飄飄的，連眼角那些幹得發酸的細紋，都覺得緩和了不少。
唐依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宮裡常年密閉生火，地氣燥，娘娘們的作息又不規律，皮膚出問題大多不是老了，是燥熱積鬱。要是娘娘早上用溫水洗完臉，薄薄塗一層打底，隔殿裡的燥氣；晚上卸完妝之後厚厚敷一層，養一整夜，不用額外撲粉，第二天起來氣色也是勻淨透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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