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忍不住了，把手裡的乾花往筐裡一丟，湊過來說：入宮？那地方規矩多得能嚇死人，走路都不能邁大步，說話還得先過腦子，萬一說錯一句半句的，那不是羊入虎口？
風險當然有。楚樂涵點頭，一點不含糊，但好處也大。你想想，太子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查封鋪面、編排罪名，靠的是什麼？不就是皇后在背後撐腰嘛。要是嫻貴妃拍板定下咱家的貨品，鋪子掛上後宮專供的牌子——那就等於拿了皇家的護身符。太子再橫，也不敢公然抄御前紅人欽點的商號，那是打皇上的臉。
這話說到了痛處。
這些日子跟東宮硬扛，大夥兒心裡都清楚一個癥結——名分不夠。你東西再好，民心再向著你，說到底就是個市井商戶。人家一句話下來，一紙令狀遞上去，所有的底牌隨時可以給你掀翻。
可要是搭上了寵妃這條線，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唐依沒有馬上答應，她拿指腹慢慢摩挲著冰涼的瓷瓶表面，琢磨了一會兒，才問出一個關鍵問題：貴妃娘娘久居深宮，平日裡用的脂粉都是太醫院和尚食局專門調變的，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憑什麼看得上咱們民間小鋪子煉出來的膏霜？
嗨，宮裡的御製養顏膏，說好聽點叫華貴，說難聽點——毛病不少。楚樂涵說起來直搖頭，用料倒是捨得下本，珍珠粉、名貴香料，恨不得把整個藥房都糊臉上去。可正因為堆的東西太多，又厚重又悶，一到春天換季，嬪妃們用完了滿臉爆紅疹子。太醫院開的方子又偏溫補，養是養了，舒緩的功效差得遠。
他頓了頓，看了唐依一眼，語氣裡帶了幾分得意：我之前偷偷送了幾盒你的潤膚面霜進宮，貴妃用了半個月，特別喜歡那個草本質地，還專門託人傳話給我，說想見見制膏的人。
唐依挑了挑眉，倒是沒想到還有這麼一齣。
事態來得湊巧，剛好卡在太子發難的前頭。她轉頭看向門外——慕北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過來了，站在廊下聽完了全部。他沒有立刻開口阻攔，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問了個最實在的問題：入宮的安危怎麼保證？宮裡眼線那麼多，東宮的人手遍佈各宮偏殿，萬一設了局——
我全程引路。楚樂涵拍著胸脯打包票，進宮走哪條道、哪個宮門對接哪個內侍，全用的楚府舊人，不經過皇城禁軍的手。覲見的時間撐死兩個時辰，不見皇后，不踏進東宮的地盤，完事立馬出宮，不給他們挖坑的機會。
他又補了一句：不過——覲見貢品不能拿鋪子裡賣的那些普通面霜。得做一份獨一份的，宮廷特供版。
唐依心裡已經有了數，當即點頭：半天功夫，我來調配專屬養顏膏。午後隨你入宮。
送走楚樂涵，藥室的門關上，爐子重新封好。白無寒被留了下來，幫著唐依一塊兒準備這份特殊的貢品。
這活兒可不輕鬆。
跟鋪子裡賣的貨不一樣，這份專供膏霜得針對深宮裡的特殊環境來改良配方。你想啊，宮殿裡頭門窗緊閉，冬天燒著炭火，夏天悶著熱氣，一年到頭乾燥得很。那些嬪妃又常年往臉上糊鉛粉、畫濃妝，毛孔堵得死死的，十個人裡有九個肌膚髮幹泛紅，眼角早早地就爬上了細紋。
兩人蹲在藥臺前，把方子推翻重來。
增白的礦粉？去掉。濃香的花料？不要。底子還是保留白玉蘭和茯苓，另外加了幾樣講究的東西：清晨帶著露水摘的桃花瓣，隔水蒸出來的杏仁汁，文火慢慢熬了好幾個時辰的銀耳膠，再擱上極少量、磨得細到幾乎感覺不到的淡水珍珠粉。
不追求一塗上去就白得發光那種效果，要的是補水舒緩、把幹紋慢慢撫平，敷到臉上薄薄一層，透氣不悶，不會泛著一臉油光。
白無寒一邊拿細籮篩藥粉，一邊頭也不抬地叮囑：宮裡頭的貴人最怕的就是俗氣。香氣千萬不能濃，得是那種貼在皮膚上、湊近了才聞得到的淡香，顯貴氣，不能有半點市井味道。
唐依嗯了一聲，到最後才添了幾滴冷凝的茉莉露，拿玉箸慢慢攪勻膏體。
出來的成品是溫潤的奶白色，拿指尖 touched 一下，軟軟糯糯的，往手背上輕輕一推，幾秒鐘就吸收進去了，手上清清爽爽，一點都不黏膩。湊近了聞，只有若有若無的草木花香，像春天走在山間小路上的那種味道。
裝盒也動了心思。把鋪子裡常用的素面瓷盒收了起來，換上楚府專門送來的月白暗紋小瓷罐。罐口扣著銀邊，外頭裹了一層素色錦緞，低調雅緻，不張揚但處處透著講究，跟宮裡的審美對得上。罐底內側，照舊烙了縮小版的白蘭防偽印，暗紋刻得比尋常貨品更深，外人想仿都仿不來。
忙活完了，已經是午後。
唐依回房換了身衣裳。淺青色的布衣，料子普普通通，剪裁利落乾淨，沒戴首飾，沒施脂粉，頭髮就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根素銀簪。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刻意收起了平日裡做生意時那股子利落鋒芒，不搶宮裡的景緻，但也不丟體面。
十一也換了一身量裁合適的布衣，看著像個規規矩矩的小侍女，可袖子裡藏著短刃，貼身跟在唐依身後，半步不離。
出門之前，慕北黎從書房出來，遞過來一塊啞光的墨玉牌。
這是安定太妃賜下的宮牌。他聲音不高，語氣卻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碰上盤查可以亮牌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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