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慢慢西斜，鋪面門口的紗燈再度亮起來，暖融融的燈光灑在街面上。脂粉香氣裹著街邊包子鋪、餛飩攤的煙火氣散開，混在一起，就是市井日子裡頭最踏實的味道。
看似風波平息了。可眾人心裡頭都清楚，假貨鬧事只是前奏，東宮接連兩招落空，不會善罷甘休。
晚間傳回暗衛密報——
太子在東宮大殿震怒，斥責下屬辦事不力，茶盞摔了兩個。他擬定三日後，繞過所有文書流程，直接帶兵闖入宅院和日化鋪，雙向核查。一邊查所謂的，一邊清查貨品賬目，打算雙線發難，強行定罪。
唐依坐在鋪面後堂的桌前，手指頭一下一下摩挲著手裡溫熱的銅烙。
我們穩住生意，護住民心，他就想動市井路子。市井拿捏不住，他就要動用兵權硬闖。她聲音平靜，可眼底的光是硬的。
慕北黎站在窗邊，望向皇城方向，指尖壓住衣襟內側的銀符。
既然對方打算撕破規矩，我們也不必死守底線。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兵權、物證、民心，三方底牌齊備。三日之後，正面接招。
安安站在唐依身後，手裡握著那把練得溜溜光的小木匕首。她不再是十天前那個蹲在廊下扯草葉掉眼淚的姑娘了。
白無寒收拾好藥箱，走到唐依身邊，輕聲問：三日之後的對峙，可有把握？
唐依把銅烙重新裹好粗布，放進包袱裡，拍了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出他的招，我接我的招。她轉頭看了慕北黎一眼，又看了看身邊這些人，嘴角微微翹起來，再說了，現在不是一個人扛了。
慕北黎聽到這話，眼神軟了一瞬。他走過去，不動聲色地幫唐依把肩上的斗篷攏了攏，指尖在她肩頭停了一息就收回去了，動作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似的。唐依也沒躲，兩人之間那種默契，旁人看一眼就明白，又誰都不說破。
安安在旁邊看著，偷偷抿嘴笑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貨品。
晚風捲過城西街巷，日化鋪燈火通明，遠遠看去，一片安穩繁華。脂粉的香氣混著街邊煙火氣飄散開來，和遠處城牆上巡邏兵丁的腳步聲遙遙相對。
可皇城底下的暗流早已奔湧不息。
一場朝堂強查對峙，已經定下了時日，蓄勢待發。
天色還沒亮透，皇城的晨鼓就擂響了。
那鼓聲沉悶得很，一下一下，從皇城根底下滾出來，沿著街巷一層層往遠處推，震得屋簷上的瓦片都跟著發顫。京城裡家家戶戶聽見這動靜，就知道——得起了，一天的營生又要開始了。
可慕家宅院裡，壓根沒人睡。
從假貨危機那晚鬧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兩天功夫，院子裡的人沒一個合過眼。暗衛分了三班輪值，在院牆四周來回巡走，腳步壓得極輕，踩在青磚上連個響動都沒有。慕北黎守在書房，把西山毒舵的罪證翻來覆去核對了三遍，嘴供、物證、人證，每一條都拿硃筆勾過，補齊可能被人挑刺的空檔。
所有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太子那邊放出話來，最多兩日，就要帶兵強行核查鋪面。到時候不是遞摺子講道理的事了，是兵丁直接上門，翻箱倒櫃，雞蛋裡挑骨頭，找不出毛病也能給你捏出毛病來。
慕北黎把最後一份口供合上，揉了揉發酸的眉心，正要起身去後院看看唐依備貨的進度，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叩。
不是暗衛的叩門暗號，倒像是有人客客氣氣、規規矩矩地敲門。
他眼神一凝，沒急著應聲，先示意暗衛去門縫檢視。外頭站著的人倒是大方，直接報上了名號——楚樂涵。
這就怪了。楚世子這個時候登門，沒帶隨從，沒走正門，繞了一條楚府後院的窄巷子摸過來的，跟做賊似的。
門一開，楚樂涵閃身進來，一身半舊的灰藍常服，頭上連冠都沒戴，頭髮就拿了根木簪隨便挽著。他進門第一件事，一把拽住正要往院外走的慕北黎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先別急著排布人手了，跟我走，去找唐依。
慕北黎看他神色不對，不是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紈絝樣，多了幾分正經，便沒多問，轉身往後院藥室走。
藥室的門半掩著，裡頭的燈亮了一夜沒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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