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人群裡頭有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捋著鬍子問了句：那為何不一開始就公開這個烙印呢？早早公示了，也不至於鬧出今天這檔子事。
太早公開，造假的人復刻紋路就容易了。唐依放平銅烙，不緊不慢地解釋，我只讓鋪面兩名主事夥計知曉烙印的細節，對外頭一個字都不聲張。紋路里暗藏三處斷筆，角度都是我親手調校的。哪怕有匠人照著描摹，線條的力度、缺口的位置，永遠復刻不出一模一樣的來。
真相攤開了。
圍觀百姓瞬間譁然，嗡嗡嗡地議論起來，聲音比剛才更大了，只是方向完全變了——先前是質疑鋪面，現在是罵造假的人喪良心。
好啊，原來是假的！我說怎麼抹完臉癢呢！一個胖嫂子氣呼呼地把手裡的假香皂往地上一摔。
難怪比正品便宜那麼多，我還以為撿了便宜呢，原來是坑人的玩意兒！
這哪裡是做買賣，這是要毀人家鋪子啊！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轉向鬧事婦人，眼神里的同情變成了審視，變成了質問。
婦人臉面掛不住了，指尖攥緊衣襬，指節發白，神色慌亂。她眼神不停往街口方向瞟——那種心虛的、等著什麼人出來解圍的眼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
十一混在人群裡，不動聲色地往街口方向挪了幾步，順手帶出兩個人來。
是兩個衣衫破舊的遊商，正是在街口兜售低價仿冒貨品的小販。兩人被押上前的時候，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招架不住滿街百姓的目光，沒等盤問呢，就直接開了口。
是、是有人給錢，讓我們仿製日化鋪的脂粉，低價在街巷兜售。小販低著頭，聲音發顫，外包裝照著原樣糊制，用料隨便找廉價礦粉、過期脂膏勾兌，成本極低，賣價只有正品的三成。上頭吩咐了，賣出去之後，刻意挑老主顧來煽動鬧事，把鋪面名聲搞臭就行。
給你們錢、傳話的是什麼人？唐依出聲追問。
小販咬了咬牙，說出關鍵資訊：穿城防兵副司官服飾的人，帶著東宮的腰牌。不許我們對外洩露身份，說出事了就撇乾淨關係。
話落，全場一瞬間靜了。
所有人腦子裡頭都理清了脈絡——市井造假、主顧鬧事，從頭到尾，都是東宮自導自演的一齣戲。明面上派兵圍堵街巷，暗地裡縱容造假毀口碑，兩條線一起施壓，步步逼人。
鬧事婦人再也撐不住了。
她屈下膝蓋，低著頭，聲音帶著哭腔：對不住唐掌櫃，我臉上紅疹是真事，可貨品是我圖便宜，在街口小販手裡買的假貨，不是從您店裡採買的。東宮的下人私下找到我，許諾賠付醫藥費，逼我上門來鬧事。我一時糊塗，受人擺佈了……
唐依沒有苛責她。
她轉身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小罐修護藥膏，走過去遞到婦人手裡。
我不怪你。尋常百姓，沒法違抗權貴施壓，我能理解。她聲音溫和，沒有居高臨下的味道，這罐修護膏不含刺激用料，早晚塗抹，三日紅疹就能消退。往後採買貨品，認準盒蓋內裡的白蘭烙印就行了，別在街邊貪便宜買來路不明的貨。
婦人接過藥膏，滿臉羞愧，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最後只憋出一句多謝唐掌櫃，再三道謝之後，低著頭擠出人群走了。
——
流言徹底澄清了。
圍觀路人放下了顧慮，原先打算來退單的主顧紛紛打消了念頭，還有不少人本來只是看熱鬧的，看完這齣好戲之後，反倒覺得這鋪子實在——敢當眾驗貨、敢拍胸脯擔保的掌櫃，這年頭可不多見。當場就有好幾個婦人掏錢下單，買了面霜、香皂回去。
短短半個時辰，鋪面客流不降反升，比往日還旺了幾分。
唐依趁著客流聚攏的好時機，順勢當眾公示了防偽規則：往後出貨雙重查驗，外包裝封紙、內裡白蘭烙印缺一不可；每五日微調烙印細微斷筆的角度，同步更新暗記，讓造假的人跟不上節奏；臨街張貼辨偽告示，寫清楚假貨傷膚的特徵，叮囑百姓切勿貪便宜踩坑。
她還特意留了補救的餘地，當眾許諾：但凡此前買到仿冒貨品、不慎灼傷肌膚的百姓，隨時可以上門登記。鋪面免費發放修護藥膏，不收分毫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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