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口戾氣翻來湧去，壓不下去又咽不出來。他閉了閉眼，最後咬著牙擠出一句話：暫緩核查。明面上收手，安撫市面。暗地裡——去聯絡玄影閣主。
幕僚猛地抬頭，面露驚色。
朝堂上的路子走不通，那就走別的路子。太子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密佈，目光陰冷得不像正常人，不用拘著什麼規矩了。
夜色再次籠罩了京城。
皇城裡的局勢，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轉了個彎。唐依用一紙供貨契約，硬生生撕開了東宮圍堵的死局，拿到了一層誰都輕易動不了的官方庇護。太子明面上輸了這一招，轉手就撕破了底線，打算勾結邪修下黑手。
宅院裡卻是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安安捧著那匹貴妃賞賜的雲錦，在臉上蹭了又蹭，笑得眼睛彎彎的：原本以為只能被動挨打呢，沒想到跑了趟皇宮，大局就穩住了。
慕北黎站在廊下，望著唐依在燈下整理文書的背影，目光沉靜，嘴角微微上揚。
唐依感覺到他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笑什麼？
沒什麼。他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就是覺得——你進宮跟去隔壁菜市場似的，挺厲害的。
那當然。唐依理所當然地抬了抬下巴，我做什麼不厲害？
慕北黎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唐依轉頭望向皇城的方向。晚風吹得衣襬微微飄動，手裡握著那份薄薄的供貨文書，指尖感受著紙面上微微凸起的印紋。
生意、權謀、自保，從來都攪在一塊兒。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咱們就想安安穩穩做個買賣，可風浪不肯放過你。那就一步一步鋪路唄，給自己掙點站得穩的底氣。
一邊是名正言順的宮內靠山，商貿根基扎得穩穩當當；一邊是不擇手段的東宮勢力，勾結邪修在暗處蟄伏。明面上的風波暫時平息了，暗處的殺機卻悄悄換了個模樣，正慢慢滋生。
東宮下令暫緩全城核查的政令，半個時辰之內就傳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門。
街面上一下子就鬆快了。原先堵在日化鋪四周的巡守城防兵，一隊一隊地撤走，封路的木欄也讓人挪到了一旁。老百姓看著鋪子重新開了門、夥計又開始忙裡忙外，互相嘀咕了幾句——得，這場權貴壓人的風波算是翻篇了。
有些人甚至已經忘了這回事，轉頭就去操心自家米缸還剩幾升、明天的柴火錢還沒攢夠。
可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面上的浪頭平了，水底下的暗流才剛開始翻湧。你以為暴風雨過去了，其實那不過是暴風前的片刻安寧。
皇城東北角，有一處不起眼的臨水別院。
這地方位置偏，四面都圍著水，只有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透過的木橋跟岸上連著。水塘裡常年養著兇性十足的大黑魚，撲騰起來能把小孩拽下去，所以平時根本沒人往這邊湊。
別院不歸皇城禁軍管，也不掛在任何王公府邸名下。外頭看著就是一座荒了許久沒人住的老宅子，院牆上的青苔長了厚厚一層，大門鏽跡斑斑，跟個廢棄的破院子沒什麼兩樣。可實際上，這就是太子黨那幫文官私下碰頭的秘密據點。知道這地方的人不超過十個，每一個都是東宮嫡系中的嫡系。
入夜亥時，八個穿著文官常服的人影，先後從不同的方向摸了過來。
沒人敢坐官府的車馬，清一色的平民青布小轎，繞著街巷轉了好幾圈，錯開時辰分批進門。為啥這麼小心？因為城裡頭暗衛的眼線多著呢，東宮的人精得很，生怕慕北黎那邊探到風聲。
頭一個進門的是戶部主事，他把小轎留在半里地外的破廟裡，獨自摸黑走過那條搖搖晃晃的窄木橋，腳下的木板嘎吱嘎吱響，水裡的黑魚被驚得撲騰了一下，濺起的水花打在他褲腿上，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進了院子。
後頭的人也跟著來了。有的從西邊菜市的小路繞過來，有的從北面酒坊的後巷穿過來。每個人進門之前都要在院外站一會兒，左右張望確認沒人跟蹤，這才閃身進去。
屋子裡沒點官用的好薰香，只擱了一盞廉價的皂角燈。燈火昏黃，搖搖晃晃的，把幾個人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看著就跟戲臺上的鬼臉似的。屋裡頭瀰漫著一股子潮溼的黴味，混著皂角燃燒的焦苦氣息，聞著叫人心裡頭堵得慌。
主位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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