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李子木渾身上下所有的底氣,一瞬間全散了。他身子發抖,眼睜睜看著親兄長直起身子,抬起一隻手,輕飄飄下了個令。立刻有人上來把他架起來,押往天牢。
畫面又一扭。
陰冷潮溼的天牢。石壁上滲著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地面滑溜溜長了一層青苔,踩上去腳底打滑。空氣裡裹著黴味、鐵鏽味,還有犯人留下的那股子血腥氣,攪在一起,燻得人直犯惡心。牢裡頭沒有燈,只有高處開了個巴掌大的氣孔,漏進來一縷慘白天光,照在潮溼的石頭地面上,反著冷幽幽的光。
李子木戴上了重枷,手腳鎖鏈釘死在刑架上。囚衣被血水浸得透透的,貼在身上,風一吹冷得打顫。獄卒奉上頭的意思,不上重刑器具——用細皮鞭沾了水抽。這種抽法,皮肉破開看著嚇人,可不會當場要人命。痛感直往骨頭縫裡鑽,事後查行刑痕跡,還查不出來。
每一鞭子下去,皮肉裂開一道口子,血水順著小臂淌下來,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匯成一小攤。李子木咬著牙,一聲不吭,不求饒,也不肯胡亂認罪。牙關咬得太緊,嘴角滲出了血絲。
可是牢外頭訊息一道接一道傳進來。日化鋪變賣抵債了,酒樓拆分換了東家,庫房貨源全數充了公。他打拼這麼多年的家底,一點點被人瓜分乾淨。接手的人,正是李硯舟。
最狠的那一刀,擱在最後頭。
夢裡頭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站到了牢門外頭。兩隻手抓著鐵欄杆,手指頭攥得發白,隔著欄縫往裡看。
李硯舟不緊不慢走進刑房,手裡拿著一張認罪供狀,遞到李子木跟前。話說得倒是好聽——只要畫押,就能免掉酷刑,留一條命。
可那供狀末尾寫得明明白白:一切禍事源頭,全是唐依授意,是她指使藏匿違禁配方、篡改商行賬目。
逼著李子木攀咬同伴,拿她的命換他自己的活路。
李子木抬起頭來,一雙眼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眼白上頭佈滿紅血絲,嘴唇乾裂得起了皮,滲著血絲。他的手慢慢抬起來,手指頭髮著抖,就要去夠那支蘸了墨的毛筆。
別籤!
唐依嗓子眼裡迸出一聲嘶吼。
胸口猛地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口氣喘不上來。四肢動彈不得,整個人像被水淹著,往下沉,往下沉。耳朵邊上鞭子響、鐵鏈響、官差吆喝,亂七八糟的聲音全攪在一起,腦袋脹得快裂開。
她猛地睜開了眼。
大口大口喘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渾身冷汗把裡衣浸了個透,頭髮黏在脖頸上、額角上,後背的睡衣溼漉漉貼著,涼颼颼的。窗外天色已經泛了白,破曉的光透過窗紙滲進來,灰濛濛的。屋裡那小簇燭火早燃盡了,燈芯歪在蠟油裡,滿目清冷。
胸口一起一伏,心跳快得像打鼓。十個指尖止不住地發抖,夢裡天牢的那股子陰冷勁、皮鞭抽下去的聲音,清晰得就像自己也跟著捱了一遍。
唐依撐著兩條發軟的腿下了床,腳踩在地上還打了個趔趄。扶著桌沿站穩,倒了杯涼水,一口氣灌進肚子裡。涼水順著喉嚨下去,涼意勉強壓住了心口那股翻騰勁兒。
可腦子裡停不下來。
一段一段回放夢裡的情形——假賬定罪、密證被燒、天牢用刑、逼著攀咬。每一環扣著下一環,嚴絲合縫,全對得上李硯舟手裡攥著的那些權力。
她不信這是平白無故做的夢。
自從綁了本命星、接觸了天道劫數那回事以後,她做的那種異象夢,就不是瞎編亂造的幻覺。每一回都是還沒落地的命運軌跡,遲早要應驗的。雲陌塵跟她說過,星軌微動的時候,人的心念會先進夢裡頭,這是天道提前遞過來的預警訊號。
來不及梳洗休整,唐依胡亂披上外衫,在妝臺上抓了根髮帶把頭髮往腦後一綁,碎髮也顧不上理了,推開房門直奔中院。
天色剛剛亮起來,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
白無寒在庭前晾草藥,一味一味攤在竹匾上,動作慢悠悠的。晨光落在他指尖上,藥草的苦香飄在空氣裡,聞著讓人精神一振。十一帶著幾個暗衛在院角晨練,出拳踢腿沒出大聲,鞋底蹭著地面沙沙響。安安提著水桶擦洗廊下的木欄杆,嘴裡還哼著不知道哪來的小調,調子跑到了天邊去,一隻麻雀都被嚇得撲稜飛走了。李子木跟往常一樣,一大早就往賬房鑽,懷裡夾著幾本賬冊,準備接著核對前兩天封存的那批證據清單。
慕北黎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起了身,站在廊下看著她急匆匆的背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唐依三步並作兩步,搶在李子木前頭把他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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