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人幫襯夏日的黃昏，並沒有帶來多少涼意。
太陽像個巨大的火盆，掛在西邊的山脊上，把紅星大隊的土路曬得滾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夾雜著從公共大食堂飄出來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味道。
那不是飯菜香，而是麥麩和野菜煮熟後，那種帶著發酵感的酸餿氣。
蘇建國挑著一對籮筐，簍子裡是兩個瓦罐，裝著今天大食堂分下來的“晚飯”，腳步沉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因為大食堂已經快斷糧了，每天只供應兩頓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
想到家裡的女兒，晴兒雖然醒了，但那臉色白得像紙，就喝了兩口麥麩湯和吃了一根那麼小的紅薯幹。這哪行啊？這災荒年，最怕的就是病，一生病，身子骨就跟漏了的篩子一樣，存不住一點精氣神。
“老么！老么！”
身後傳來兩聲呼喊。
蘇建國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只見兩個身影從另一條岔路口走了過來。左邊是他的大哥蘇建設，右邊是二哥蘇建民。
蘇建設和蘇建民也是一副面黃肌瘦的模樣，走路有點踉蹌，顯然也是餓得厲害。蘇建設是個典型的莊稼把式，人高馬大，雖然餓瘦了，但骨架依然寬大，臉上總是帶著一種身為長子的威嚴。蘇建民則精瘦一些，眼神活絡，屬於那種在村裡比較會來事兒的人。
“大哥，二哥。”蘇建國放下扁擔，喊了一聲。
蘇建設走到近前，也沒廢話，直接問道：“聽說晴丫頭今天暈過去了？咋樣了？醒了嗎？”
“醒了。”蘇建國低聲道，聲音裡透著疲憊，“剛醒過來，喝了點麥麩湯，看著還是虛，臉還是白的厲害。”
蘇建設濃眉一皺，重重嘆了口氣：“老么啊，你得多個心眼。咱爹咱娘那邊我也說了，他們都擔心得不行，但你也知道，咱爹那腿腳，走兩步就得歇半天，咱娘也是，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他們怕過去添亂，就沒去。你可得把這丫頭看緊了。”
蘇建國點點頭：“我知道，大哥。”
蘇建設不耐煩地揮揮手，雖然他表情嚴肅，但眼神里全是關切，“好了，不和你說那麼多了，你先去我那兒一趟，你大嫂說還有點麥麩，讓你帶上，你拿回去給晴丫頭填填肚子。至於老二那邊，也說有東西給你，你後面再過去拿。”
“哎。”
蘇建國跟著兩位兄長回了家。
先到大伯蘇建設家。
大伯母（蘇晴的大娘）正蹲在門口擇野菜，看到蘇建國進來，臉色有些不好看，撇了撇嘴，但終究沒說什麼難聽的。
蘇建設瞪了大伯母一眼：“把咱家留的那勺麥麩拿出來，給老么帶回去。”
大伯母雖然心疼，但還是起身進屋，拿出一個破碗，小心翼翼地舀了滿滿一勺麥麩出來。那麥麩黑乎乎的，摻雜著不少沙土，但這就是好東西。
“老么啊，不是大嫂小氣。”大伯母一邊倒一邊唸叨，“咱家那幾個小子也正長身體呢，這勺麥麩，我也是咬牙拿出來的。晴丫頭是個好的，大嫂也希望她好。”
“我知道，大嫂，謝謝大嫂。”蘇建國真心實意地道謝。他明白，在這種時候，哪怕是半勺糧食，也是割肉一樣的疼。
爺爺奶奶看到蘇建設過來，招了招手，讓他跟他們進屋，大伯母見狀撇了撇嘴，沒說什麼。
蘇建國點點頭，扶著牆跟進去。褥子底下墊著舊棉絮，屋裡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奶奶關上門，沒開燈，只借著窗簾縫漏進來的光，盯著他問：“晴丫頭......怎麼樣？聽說她暈倒了？”
蘇建國搓了搓手：“她還好，她就是心疼她弟弟，所以把吃的給了她弟弟才暈倒的。”
“這怎麼行，這丫頭也是不知事。”奶奶突然急了，手指摳著桌沿，“這災荒年，本來就吃不飽，上次我見她，臉色蠟黃。怎麼能把吃的都給弟弟呢？還要不要自己的命了，你也不管管她。”
爺爺咳嗽兩聲，打斷她：“你少說兩句。”轉頭看向蘇建國，眼神渾濁卻認真，“你出來的時候她醒了沒，看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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