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揹著那個豁了口的竹簍,腳步沉重地走進了院子。
李秀蘭聽到動靜,趕緊迎了出來,鼻子下意識地嗅了嗅,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不用看也知道,又是那股子熟悉的。帶著土腥氣的味道。
“當家的,回來了?”李秀蘭接過竹簍,揭開瓦罐的蓋子。
裡面是墨綠色的糊狀物,與其說是飯,不如說是沼澤。那是煮得爛熟的麥麩混合著各種叫不上名字的野菜根,稀得快照的見人影。唯一的熱氣,也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晴兒呢?”蘇建國沒提在路上遇到兩個哥哥的事,只是問女兒。
“在屋裡躺著呢,精神好些了。”李秀蘭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接過瓦罐,將大兒子今天挖的草根放了進去,加熱煮煮。
蘇建國這才把在路上遇到蘇建設和蘇建民的事說了出來,並把那一勺額外的麥麩。那塊成人大拇指大的紅糖,還有那五毛錢,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
“五毛錢!”李秀蘭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土豆差點掉地上,“爹孃這是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啊!”
“大哥二哥也是實心實意疼晴兒。”蘇建國把紅糖揣進懷裡,那五毛錢則塞進炕蓆底下,“這年頭,誰家也不寬裕。這恩情,咱得記一輩子。”
屋裡,蘇晴聽到了外面的對話。
她扶著牆慢慢走出來。看到父親手裡那實實在在的一勺麥麩,還有母親臉上那種既心疼又感激的神情,她那個習慣了冷漠的心臟,像是被溫水泡過,酸澀得發漲。
這就是家人。在這個餓殍遍地的年代,每一口糧食都是命。大伯家有三個兒子,二伯家也不富裕,但他們卻把救命的口糧省了出來,只因為她是家裡“最有學問”的孩子,是蘇家的臉面。
她是個社恐,不擅長說漂亮話。她只是默默地接過母親手裡的活,把草根放進了瓦罐裡,兌了點水,幫忙煮煮這晚上的口糧。
“那我現在把這麥麩給晴兒煮了吃了吧?”李秀蘭說著想要將麥麩放進另一個瓦罐煮了。
蘇晴連忙攔著道,“娘,我今天中午已經喝了麥麩湯和吃了紅薯幹,這些麥麩留著明天煮吧,今天蘇強帶回來的草根也有不少。”
李秀蘭想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於是將麥麩收拾放置了起來。
“大姐......”小蘇陽趴在炕沿上,眼巴巴地看著那瓦罐,小聲叫了一句。
“乖,一會兒就有吃的了。”蘇晴低聲應道,聲音沙啞卻柔和。
晚飯開始了。
李秀蘭把大鍋裡的麥麩野菜糊糊分盛在幾個粗瓷碗裡。那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裡面還夾雜著沒煮爛的草根,吃起來肯定像嚼木頭渣子。
但即便是這樣的東西,分配也是一門學問。
李秀蘭給蘇晴盛了滿滿一碗,那是最稠的一碗。給蘇建國和蘇強的碗裡,就稀了很多。給小蘇陽的,更稀的湯水。自己的碗裡基本就是湯水了
“娘,我吃不下。”蘇晴把碗往回一推,“給弟弟吃。”
“胡鬧!”蘇建國眉頭一皺,聲音不大卻很有力,“你現在病著,必須吃好的。聽話!”
小蘇強也趕緊擺手,把碗藏到身後:“大姐吃!大姐不吃,俺也不吃!俺喝湯就行!”
小蘇陽雖然眼饞那稠一點的糊糊,但也學著哥哥的樣子,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陽陽喝湯,大姐吃糊糊!”
蘇晴看著兩個弟弟。大的十歲,小的才兩歲。在這個年紀,本該是搶食的時候,可他們卻懂得謙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