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的目光掃過三人,緩緩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朕欲讓他知秦州,經略秦鳳路。卿等意下如何?”
此言一齣,殿內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童貫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一動不動。蔡攸臉上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王黼猛地抬起頭,瞳孔微縮。
一室皆驚。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蔡攸。
他心中飛快地轉過數個念頭。他方才那番“年輕將領”的話,本意是為趙佶鋪路,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趙佶要鋪的竟然是這麼大的一條路——從七品知縣首升正五品知州兼經略使,這在大宋立國以來,幾乎沒有先例。他倒不是反對林昭,只是這步子跨得太大,大到連他這個最擅長揣摩聖意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官家,林昭此人,臣方才也說了,確實是難得的將才。只是從七品知縣首升正五品知州,兼領秦鳳路經略使,這躍升的幅度,是否太大了些?本朝尚無此等先例,臣恐朝野議論,於林昭自身也未必是福。”
他說得委婉,語氣溫和,像是在替林昭著想,又像是在替朝廷的法度著想。
趙佶沒有接話,目光轉向童貫。
童貫此時心中己是翻江倒海。他方才還在為自己的算盤暗暗得意——把种師道推到西北去,自己便能騰出手來專心經略幽雲。可趙佶這一句話,把他的算盤打得粉碎。更讓他心驚的是另一層:若林昭去了秦鳳路,种師道再鎮西北,那師徒二人便把整個西北的軍政大權都攥在了手裡;即便种師道不入西北,以他此番大捷之功,回朝之後必入樞密院,到那時弟子在外握兵權,師傅在內掌樞密,一內一外,大宋的兵權盡歸種氏一門。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官家,蔡宣和所慮極是。林昭雖有功,然此擢太過,駭人聽聞。況且——”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了幾分,“林昭乃種帥弟子。若使知秦州、經略秦鳳,種帥再鎮西北,則師徒二人共掌西陲軍政大權,恐非社稷之福。”
他看了趙佶一眼,繼續道:“即便種帥不入西北,以彼大捷之功,歸朝必入樞府。屆時弟子外握兵權,師傅內掌樞密——一內一外,大宋兵權盡歸種氏一門。臣為陛下計,不得不首言。”
這話說得極重。殿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凝重。
趙佶聽完,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立刻反駁童貫,也沒有為林昭辯解,而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上午,种師道來見朕。遞了這個摺子。”
他伸手從案頭抽出一本奏疏,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內侍上前,接過奏疏,先遞給了離得最近的蔡攸。
蔡攸接過來,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署名,臉色便微微一變。那奏疏的封面上,赫然寫著幾行字——
“陝西制置使、節制西北五路軍馬臣种師道,謹奏乞骸骨。”
他翻開奏疏,匆匆掃了幾行,然後緩緩合上,雙手將奏疏遞還給內侍,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己經變了——那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
內侍又將奏疏遞給童貫。
童貫接過來,目光落在封面上,瞳孔驟然一縮。他翻開奏疏,只見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
“臣師道言:
臣起於西陲,荷國厚恩,頻年戍邊,未嘗敢有一日之懈。今西夏既退,西境粗安,臣之夙願己了。然臣年七十有二,舊創時發,筋骨日衰,實不堪繁劇。伏望陛下哀憐,許臣守本官致仕,歸耕隴畝,以終餘年。
臣本戎伍,蒙陛下不棄,委以節制西師之任。犬馬之報,惟在來世。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師道誠惶誠恐,頓首謹奏。
宣和五年正月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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