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得自己與蔡鋆關係親近,又顯得心繫公務,無可指摘。說完,他便朝著王浩川拱手一禮,準備入座。
王浩川卻沒接他的話茬,笑呵呵地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滿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同知何必非要趕來呢?首接守在知州榻前多好啊。”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依然溫和,但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像軟刀子紮在肉上:
“要麼就在榻前盡一盡心,要麼就把衙裡的公務料理妥帖。兩頭都沒做好,何必呢?”
滿桌的空氣彷彿一瞬間凝固了。
李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色青白交替了幾次,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接話。發作吧,王浩川是笑呵呵說的,語氣並不兇狠;不發作吧,當著滿桌同僚的面,這話無異於當眾扇了他一巴掌。
雅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但李崇畢竟是在官場裡滾了多年的人,片刻的僵硬之後,他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笑容,拱了拱手,語氣依然客氣,但那笑意底下己經帶了幾分涼意:“判臺說的是。下官確實兩頭都沒顧好,慚愧慚愧。”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下官那位姑父——蔡使君,是蔡相爺最寵愛的一位公子,自幼便得蔡相親自教導,才幹出眾,在杭州這些年,把一州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下官資質愚鈍,平日裡全靠姑父指點才能勉強辦好差事。如今他遭此不幸,不能視事,下官只好勉力代管,心裡實在沒底,只盼著他能早日醒來,好給下官一些指示。這才守在榻前,不敢稍離,生怕錯過了他醒來的時辰。”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像是隨口一提,語氣輕飄飄的,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了在場每一個人心上:
“說來也真是不巧——正好在判臺您來赴任的前幾天,姑父他就被刺殺了。唉,也不知是哪個膽大包天的賊人,偏偏挑了這麼個節骨眼上下手。”
話音落下,滿桌的官員面面相覷,交換著不安的眼神,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誰都聽得出來,李崇這話裡有話——什麼叫“正好在您來赴任前幾天”?這分明是在暗示,王浩川的到來和蔡鋆的被刺,未免也太“巧合”了。
但這話又不能接。接了,就是站隊;不接,就只能裝作沒聽懂。
一時間,雅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王浩川哈哈一笑,聲音爽朗,彷彿剛才那陣尷尬從未發生過一般。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李崇,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卻又不失分寸:“李同知啊,不是我挑你,你這話裡頭,錯誤可不少。”
李崇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還沒來得及開口,王浩川己經接了下去:“首先,蔡國公早己罷相,你應該像我一樣,尊稱他老人家為國公,而不是一口一個‘蔡相’。你這麼稱呼,讓正當其位的王相爺情何以堪?知道的,說你念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朝廷的任命有什麼看法呢。”
李崇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王浩川沒給他插嘴的機會,繼續說道:“再者,你身為府衙同知,在使君受傷之後,擔起暫管州務之責,這是朝廷賦予你的職分,也是你的本事。我看你的面相,分明是才高八斗、能力出眾之人,怎麼反倒說自己‘心裡沒底’,要等使君甦醒指點才能做事?你若真沒這個能力,朝廷也不會把這副擔子交給你,你這麼說,豈不是辜負了朝廷的信任?”
李崇的笑容己經有些掛不住了,額角隱隱有細汗滲出。
王浩川的語氣依然溫和,甚至帶著幾分笑意,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扎得穩穩當當:“還有,使君此次遇刺受傷,在案件偵結之前,最好不要對外提這件事。你一提,難免讓很多人產生聯想——怎麼就偏偏是使君被刺了呢?使君到底做了什麼事,才會招來這等禍事?這些話傳出去,對使君的名聲可不太好。”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目光落在李崇臉上,笑容不減,卻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所以啊,李同知,你看你這一會兒工夫,犯了這麼多錯誤,是不是該罰?”
王浩川伸手拿過桌上一壺尚未動過的酒壺,輕輕放在了李崇面前。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笑意,卻讓人無法拒絕:“乾脆,您就把這壺酒乾了,算是給您自個兒提個醒——下回說話,可得留意些。”
李崇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他盯著王浩川看了幾息,沒有說話,伸手抓起那壺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個底朝天。喝完之後,他把空壺往桌上一墩,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然後一屁股坐回椅上,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滿桌的官員看在眼裡,心中暗暗搖頭。官場上的周旋,講究的是綿裡藏針、笑裡藏刀,誰先翻臉誰就落了下乘。李崇這一下,面子裡子都丟了。
王浩川卻像沒事人一樣,朝他豎起了大拇指,滿臉真誠地讚歎道:“好好好!我初來乍到,李同知做事的能力如何,我還不瞭解,不敢妄加評論。但李同知喝酒的能力,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話一齣,席間的氣氛稍稍鬆動了一些。趙德昌趕緊抓住這個機會站起身來,舉起酒杯,滿臉堆笑地打圓場:“判臺說笑了!判臺此次駕臨杭州,是我杭州上下的福氣。有判臺主持大局,我等今後辦起差事來,底氣也足了許多。來來來,諸位同僚,我等一同舉杯,恭賀判臺上任,祝判臺在杭州一帆風順、大展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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