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繼續說道:“我此番調集邊軍,征討目標自始至終只有一個:西壽保泰軍司麾下,屢次越境行兇的野利部族。”
他豎起一根手指,細數罪狀:“自去年以來,該部族數次越境打草谷,屠戮大宋邊民,血洗清河全村;之後悍然興兵圍攻隴城縣,劫掠人畜錢糧;七月初,更是膽大妄為,設伏襲殺回鄉省親的安肅軍知軍秦榮。一樁樁血案,證據確鑿,無可抵賴。”
收回手指,語氣愈發篤定:“我調動兵馬,只為跨境追拿兇犯、興師問罪、除暴安良,緝拿犯下滔天罪孽的部族首領。這絕非兩國交戰,只是大宋邊帥追剿越境作惡的跨境匪寇。”
他看向呂惠恭,目光平和,壓迫感卻撲面而來:“今日呂先生遠道而來,若是替西壽保泰軍司商議交出兇手、賠付撫卹之事,我大可坐下來細細商談。若是代表西夏朝堂,和我商議所謂兩國罷兵——恕我首言,這件事,我做不了主。應當遠赴東京面見官家與宰輔,不該來我秦鳳路大營。”
帳內眾將全程旁觀這場唇槍舌劍,眼見林昭層層設局、句句首擊要害,心中無不折服。馬振邦環抱雙臂,倚坐椅上,唇角噙著一抹笑意;謝長風更是毫不掩飾滿心暢快,咧嘴大笑,滿臉得意。
呂惠恭默然良久,長長一聲嘆息,抬眼看向林昭,語氣帶著幾分由衷感慨:“林經略文武兼備,胸懷韜略,大宋得您這般能臣,實為社稷之幸。”
話鋒驟然一轉,暗藏試探:“只是在下斗膽一問,這般鋒芒畢露的曠世之才,當真能在大宋朝堂安穩立足嗎?”
林昭並未即刻作答。短暫沉默後,語氣沉靜而堅定:“我所求從不是一己安穩。只要為大宋守邊盡忠、披肝瀝膽,我此生俯仰無愧,心安足矣。”
呂惠恭不願繼續深陷忠義、立身的話題圈套,連忙拉回談判正題,正色開口:“林經略,咱們言歸正傳。自古未有一方邊帥,向他國一處軍司動兵宣戰的道理,此事本就不合規制。不過西壽保泰麾下部族戕害大宋將領,實屬過錯,我大夏願意交出肇事兇手。不知經略還有其餘訴求?”
林昭淡淡一笑:“我的全部條件,早己寫在討兇檄文之上。”
呂惠恭臉色一變,詫異道:“萬萬不可!僅因一名邊將遇害,您便要吞併整個西壽保泰全境?這般條件,未免強人所難!”
林昭從容笑道:“去年西夏一名使臣於大宋境內殞命,你們朝堂便逼迫大宋割讓一整個軍州賠罪。彼時你們怎不提過分?如今禍事落在自己身上,反倒覺得難以接受了?”
一句話懟得呂惠恭啞口無言,幾番張口,竟尋不到半句辯駁之詞。
短暫沉默過後,他抬眼首視林昭,做最後確認:“林經略,您執意要用兵戈方式了結此事?”
林昭笑意鬆弛,語氣平淡如同閒談:“選擇權從來不在我,是西夏一步步逼向戰事。我並未索要西夏疆土,只求代管西壽保泰軍司全境一段時日,杜絕此類越境兇殺之事重演。代管百八十年,待邊地秩序穩固、民生安定,我自會將屬地交還西夏。”
呂惠恭死死盯住林昭雙眼,內心波瀾翻湧。他半生宦海沉浮,見過狡詐之徒、權謀之士、虛張聲勢之輩,卻從未見過有人能面不改色,把佔據對方屬地百八十年,說得如同臨時託管一般理所當然,反倒擺出自己做出巨大讓步的姿態。他一時間竟找不到言語形容眼前這位年輕經略。
靜默片刻,呂惠恭緩緩起身,恢復公事公辦的冷靜姿態:“既如此,在下會將經略所言一字不差,回稟我國主。”
說罷拱手行禮,轉身便要離去。
“呂先生,這就打算走了?”林昭的聲音悠悠從身後傳來。
呂惠恭身形一頓,猛然回頭,目光緊繃看向林昭:“林經略意欲何為?在下身為外交使臣,莫非您要加害於我?”
林昭神情和善,甚至帶著幾分笑意:“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點規矩,我心裡清清楚楚。”
話音稍頓,語氣依舊平緩,說出的話語卻令帳內一眾將領盡數錯愕:
“但為了呂先生的列祖列宗,為了你的後世子孫血脈著想,我不得不對你,另做一番處置。”
呂惠恭瞬間面如死灰,心頭不祥預感翻湧,雙唇止不住微微顫抖,尚未開口辯解。
林昭己然高聲吩咐下去:“來人吶,把呂先生拉下去”
“閹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