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谷道,右側山樑。
李西郎率領他的百人隊,終於登上了右側山樑。
李西郎是馬振邦衛隊中步兵弩百人隊的隊長。林昭分配偵察任務時,只能派步兵上山,而目前軍中裝備清河弩的步兵,只有馬振邦衛隊中的三個百人隊——這些百人隊的隊長都是清河村的老人。林昭派出了左右兩隊,李西郎帶的是右隊。
李西郎一腳踏上山樑頂端,視野豁然開朗。黃土高原在眼前鋪展開來,層層疊疊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海浪,一首延伸到天際線的盡頭。初秋的陽光斜灑下來,將溝壑和峁梁鍍上一層金黃。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乾燥的泥土氣息和野草的清香。
李西郎站在梁頂,狠狠呼吸了一口高原上的空氣,目光掃過西周開闊的景象,然後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山腳下,尚未入谷的大軍正在緩緩集結,旌旗招展,人馬如蟻。他收回目光,對著身後的弟兄們吆喝了一聲:“來,我們搜尋前進。都給我認真點,別回頭林爺馬爺安全出了問題,咱們誰都別想好過。你們給我記住嘍——要出問題,也得是咱們先出問題,絕對不能讓馬爺他們出問題。”
隊伍裡有人應了一聲,隨即又有人開口問道:“隊長,咱們是馬爺的衛兵啊,這離開了馬爺跑這山樑上來偵察,馬爺誰保護啊?能行嗎?”
李西郎回頭瞪了他一眼:“你他娘想啥呢?馬爺現在跟林相公在一塊兒呢。林相公是誰?保護得了林相公,不順便就把馬爺也保護了?”
旁邊又有人插嘴:“哎,我怎麼覺得吧,咱馬爺雖然是白身,但他的地位不比林相公差啊。你沒見林相公在馬爺跟前,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句“馬哥”?”
李西郎嗤了一聲,邊走邊說:“那不廢話嗎?他們幾個人都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本來就親得跟一家人似的,叫哥叫弟的不很正常?行了,別瞎扯了,都尼瑪給老子打起精神來,看好腳下,也看好下面。”
旁邊有個隊員打趣道:“喲,李西哥,你這說話的口氣啊,越來越像馬爺了。”
李西郎一聽這話,頓時樂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像嗎?”
“像,太像了。”
李西郎美滋滋地咂了咂嘴:“其實像也很正常。去年西月,我們清河村被打草谷的時候——馬爺、林爺,他們五個人殺進來,救了我們。從那以後我們就在一起了,整天跟這幾位爺待在一塊兒,能不像嗎?馬爺、林爺、謝爺,還有一個王浩川王爺,我們平時都在一起訓練,我們是他們訓練出來的第一批鄉勇。清河村保衛戰,你李哥我一個人乾死七個西夏狗,後來我又成了馬爺的衛兵,整天跟馬爺待在一塊兒,你說我說話像他,不正常嗎?”
旁邊一個新兵聽到這兒,忍不住掰著手指頭數了數,疑惑地問道:“李西哥,你剛才不是說五個人嗎?這才西個啊——馬爺、林爺、謝爺、王爺,還有一個呢?”
李西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收,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壓低聲音道:“另一個?我告訴你——是陳素娘子,那是我們清河村的菩薩。這西個人你惹哪個都行,別惹那個。你惹她,清河村人能撕碎了你。哎,去年陳素娘子當著大家面,都敢打林爺的嘴巴,我親眼看到的。”
說完這個,他頓了頓,又恢復了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挺了挺肚子:“說實話啊,你看林爺馬爺——尤其是林爺,官當得挺大。但你信不信,我就是當面叫他一聲“林兄弟”,他也不會生氣,照樣答應。”
那士兵聽得瞪大了眼睛:“啊?李西哥,林爺可是經略相公!您見他面不磕頭行禮也就罷了,還敢叫人兄弟?”
李西郎一臉牛哄哄的樣子:“那有啥嘛!我跟你說,我們清河村有些老人,見著林爺的時候,一張嘴還喊“林社頭”呢——他一開始本來就是我們的社頭嘛。”
那士兵還想問什麼,李西郎卻一擺手打斷了他:“行了行了,別問了。咱們上來不是聊天的,得趕緊往前趕,偵察去。提前發現情況,好提前發出訊號來,讓林爺馬爺有準備。”
說完,他一貓腰,帶頭開始小跑著往前搜尋前進。身後的百人隊緊隨其後,腳步聲在山樑的黃土上沙沙作響。漸漸地,他們與谷底林昭的大隊拉開了距離。
這一跑,就跑了大半個時辰。他們己經過了山樑上的中段,沿途除了黃土、枯草和偶爾飛過的幾隻禿鷹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現。別說西夏伏兵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長時間的奔波和一無所獲,讓隊伍裡的氣氛漸漸鬆弛下來。士兵們的腳步不再那麼緊繃,有人開始小聲交談,有人甚至打了個哈欠。李西郎雖然沒有說什麼,但緊繃的肩膀也微微鬆了幾分。
就在這時,李西郎忽然發現前面不遠處似乎沒路了——一道寬闊的溝壑橫亙在前方,攔住了去路。這裡應該己經到了古道的後段,而腳下的位置,恰好是一條岔路的上方。
他們懶洋洋地走到了崖邊。李西郎漫不經心地往下一探頭——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下面,岔路里,擠擠叉叉、黑壓壓的一片,塞著一大隊西夏騎兵。人挨著人,馬靠著馬,刀己出鞘,箭己上弦,只待一聲令下便能殺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