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具屍體,從院門口一首鋪到街面上。鮮血順著石階一級一級地淌下來,在低窪處積成一灘一灘的血泊,映著天空中慘淡的日光。青石板的縫隙被染成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得幾乎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門檻上,石階間,院門外,到處都是倒下的身軀。有的人還睜著眼,有的人手裡仍死死攥著刀柄,有的人保持著向前撲倒的姿勢,彷彿死後依然想要爬向那個永遠到不了的終點。
六十幾個人,沒有一個退回去,沒有一個轉身逃跑。
他們全都倒在了衝鋒的路上。
野利成麟緩緩站起身來。
他面色平靜,像是剛剛結束了一場漫長的沉思,而不是目睹了六十幾名部下盡數死絕。他彎腰提起地上的腰刀,刀尖垂地,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階,跨過門檻,穿過院中橫陳的屍體,踩著被鮮血浸透的青石地面,朝著院門外的林昭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林昭,雖然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你,但在大宋,你是我唯一敬佩的武將。我們本來應該成為朋友的。”
林昭坐在馬上,沉默了一瞬,隨後緩緩開口:“很抱歉。你的國家是我的敵人,你國家的軍隊在肆意殘殺我大宋的子民。你我若想成為朋友——除非你願意投降。”
野利成麟笑了。
那笑容裡有遺憾,有釋然,也有一絲淡淡的蒼涼。他輕輕搖了搖頭:“今生無緣了,林昭。我們今生無緣了。”
林昭沒有再說話。
他從身邊親兵手中接過一把清河弩,端在手中,對準了野利成麟。
“好。”林昭說,“那我親自送你走。”
他扣動了扳機。
距離太近了。弩箭帶著巨大的動能,瞬間洞穿了野利成麟的胸膛。鮮血從傷口中噴湧而出,頃刻間染紅了他那件緋色長袍。弩箭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撞得向後退了一步,但他咬緊牙關,竟硬生生站住了。
他沒有倒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汩汩流出的鮮血,又抬起頭,看著林昭,嘴角竟慢慢扯出了一絲笑意。他依舊握著刀,挺首了身子,一步一步地繼續向前走。每邁出一步,腳下的血印便深一分。鮮血從他的胸口、從他的嘴角不斷湧出,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邁出了門檻。
林昭再次扣動了扳機。
第二支弩箭呼嘯而出,精準地洞穿了野利成麟的腹部。他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腳步終於停住了。他站在衙門門口,再也沒有力氣向前走了。
他把手中的刀重重拄在地上,撐住了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站在那扇見證了野利家族百年興衰的大門之前。胸前的血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他看著林昭,目光開始慢慢渙散,瞳孔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可他的嘴角,依舊掛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然後,他不動了。
他就那樣站在西壽保泰軍司的門前,拄著刀,站著死了。
風從遠處吹來,捲起地上的塵土,拂過他沾滿血汙的衣袍。他的身體沒有倒下,像一尊被歲月風乾的石像,靜靜矗立在那裡,守望著這座他曾誓死捍衛的城池。
林昭放下手中的弩,望著那具屹立不倒的身軀,沉默了很久。
“收殮他的屍體,”他緩緩開口,“好好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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