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的轎子在午後陽光中漸行漸遠。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轎頂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隨著轎伕的腳步輕輕晃動。
莫宗珩和莫宗律兄弟二人一首送到大門口,並肩立在臺階上,目送著轎子遠去。莫懷淵則只送到了院中,負手站在桂花樹下,沒有再往外走。
後宅二樓的繡房裡,莫清沅輕輕推開了半扇窗。她側身站在窗後,只露出半邊臉,目光穿過庭院和門廊,追隨著那頂漸漸遠去的轎子。轎子在巷中越走越遠,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淡去。她的手指輕輕釦著窗沿,指尖微微用力,卻渾然不覺。
轎子轉過巷口,終於消失在視線盡頭。
莫清沅仍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午後的微風裹著桂花香撲面而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
院中,莫懷淵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回過頭來,目光不經意地掃向後宅二樓的視窗。那扇窗裡映著一個纖細的身影——隔著庭院雖看不真切,但那分明是女兒的身形。
幾乎就在他目光掃過去的同時,那扇窗“啪”的一聲合上了。
莫懷淵望著那扇驟然合攏的窗戶,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緩緩轉過身去,揹著手往院內走去。午後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隨著步伐緩緩移動,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父子三人回到花廳,丫鬟重新上了熱茶。
莫宗珩端起茶盞,卻沒有立刻喝,沉吟片刻後開口道:“父親,依您看……這個王浩川,值得託付嗎?”
莫懷淵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棵桂花樹,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此人的能力和人品,想來不會有太大問題。但他值不值得託付,不能只看他一個人,還要看他們五個人的整體。”
“五個人?”莫宗珩微微一怔。
“王浩川無父無母,孤身一人,但這五個人聚在一起,倒像是一家子了。”莫懷淵收回目光,語氣沉緩,“你三弟跟我提過不少次。這五個人,短短一年之內,一個在京城做到了正六品通判,一個在西路邊陲做到了正五品封疆大吏,一個做到了六品兵馬鈐轄。剩下兩位,你今日也聽到了——那個陳素,不僅醫術驚人,還帶頭做出了瑤臺雙珍;至於那個馬振邦,你三弟說,那清河弩便是出自他手,己經獻給了朝廷。”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我們與王浩川的關係,說到底,不只是與他一個人的關係,而是與他們五個人的關係。一個能抱團走到這一步的小群體,絕非僥倖。”
莫宗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卻聽莫懷淵又補了一句:“可我唯一擔心的,是他們起得太快了。爬得越高,摔得越狠。我怕他們根基未穩,將來落得也快。”
莫宗珩放下茶盞,忽然道:“父親,有件事您還不知道。”
“什麼事?”
“前些日子,西夏使者來京了。”莫宗珩壓低了幾分聲音,“林昭己經率軍深入西夏,攻佔了柔狼山城和臨河州,如今距離興慶府己經不遠了。”
莫懷淵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抬眼看向長子,目光中滿是震驚:“朝廷發了邸報?”
“沒有。”莫宗珩搖了搖頭,“這件事朝廷還沒有最終定論,目前只在內部傳閱。據說林昭打得實在太快了——進入西夏不到半個月,西壽保泰軍司全境就被他拿下了。如今又在臨河州大敗嵬名察哥。朝中有人判斷,西夏這一次……是真有滅國之危。官家對此事的態度,是預設,卻不明發。”
莫懷淵一言不發,蒼老的眼中一時深沉如水。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果林昭真完成了滅夏之功……那可不是一個五品官能酬功的了。正二品以上,恐怕都未必夠用。”
莫宗律一首在旁邊聽著,這會兒終於忍不住插嘴道:“父親,大哥,你們是不是想偏了?咱們眼下是不是該先想想——小妹對王浩川到底是什麼心思?然後再想想,這個人究竟值不值得託付?”
莫懷淵嘆了口氣,神色間多了幾分疲憊和柔軟:“我當然希望沅兒能找個安穩的人家,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就好。”
“那您也得問問小妹願不願意啊。”莫宗律急道,“依我看,今日這情形,清沅那丫頭怕是……己經動了心了。若錯過了王浩川,小妹還能找到更好的人嗎?”
莫宗珩這時接過話頭,語氣比方才沉穩了許多:“父親,孩兒今日與王浩川交談,發現他雖然年輕,卻見識不凡,談吐得體。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極有分寸。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絕不多說一句。這種分寸感,不是天生就有的,是經歷過大場面、見過大世面後才能磨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孩兒還注意到一個細節——他雖然席間談笑風生,可目光始終是清醒的。他喝的酒不算少,但每一杯都控制得極好,既不讓主人覺得他見外,也絕不容自己失態。這種自制力,在年輕人裡極為少見。如今他調任開封府,官路也算走順了。又無父無母,若小妹願意,我們兩家結了親,我們便是他的家人。往後彼此照應,也是一樁好事。”
莫懷淵沉默良久,終於鬆了口:“我不是不看好王浩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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