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約,如期而至。
王浩川過了卯時才悠悠轉醒。這一覺睡得酣暢淋漓,醒來時只覺神清氣爽,渾身舒泰。他簡單洗漱了一番,又慢條斯理地用罷早飯,這才踱步到衣櫃前,對著滿櫃衣裳犯了難。
王浩川站在櫃前猶豫了好一會兒。按說去拜訪恩師,穿官服顯得太過正式,像是擺譜;穿便服又怕不夠鄭重,失了禮數。最終他挑了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襴衫,腰間繫一條玄色絲絛,頭上戴一頂方巾。穿戴整齊後,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落落,倒真有幾分玉樹臨風的意味。
他對著銅鏡端詳了半晌,但見鏡中人溫文爾雅之餘又透著幾分英氣,眼角蘊含鋒利,眉梢盪漾春意。自覺十分滿意,不自覺地輕輕哼唱起來:
“夢中人,熟悉的臉孔,你是我守候的溫柔。就算淚水淹沒天地,我不會放手……”
歌聲一起,腦海中便浮現出趙福金含笑的雙眸和嬌豔高貴的臉龐。
王浩川望著鏡中的自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臨出門前,他又檢查了一遍備好的禮物——兩壇瑤臺醇、兩箱瑤臺雙真,一盒上好的龍團勝雪、一方端硯、外加幾卷從杭州帶回來的字畫。這些東西按照市面價格也算得上貴重了。尤其是那幾卷字畫,是他特意在杭州蒐羅來的當代名家之作,送給莫懷淵這種老學究再合適不過。
一首在旁邊伺候著的秦素婉和柳惜娘見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對視一眼,各自抿嘴偷笑。秦素婉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東家這是要去相親不成?”
王浩川瞪了她一眼:“瞎說,我去拜訪恩師。”
柳惜娘在旁邊撇了撇嘴:“拜訪恩師?怎麼,你的恩師是你守候的溫柔?你還不會放手?”
王浩川被噎得面紅耳赤,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看她們這架勢,自己在她倆心裡那點形象怕是早就沒什麼可挽救的必要了,乾脆不理她們,喊了聲劉猛,拎起禮物就往外走。
“哎,東家,你那個“夢中人”,回來能不能教我唱唱啊”
身後傳來秦素婉調侃的笑聲,然後聽到柳惜娘氣哼哼地說了一句:“他恩師家要是沒小娘子,我賭今天一天不吃飯。”
他假裝沒聽見,腳步卻快了幾分。
甜水巷位於東京城東,離皇城不遠,住的都是些中等官宦人家。巷子不寬,但路面平整乾淨,兩邊是高高低低的院牆,牆頭上偶有藤蔓垂下來,給這條安靜的巷子添了幾分綠意。莫宗珩的府邸在巷子中段,三進的院子,門臉不算闊氣,但勝在整潔雅緻,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莫宅”二字,筆力遒勁,一看便是名家手筆。
王浩川剛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敲門,門便從裡面開了。開門的是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一見王浩川,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接過禮物:“可是王通判?我家老爺己經吩咐過了,說今日有貴客到訪,請您隨小人來。”
王浩川道了聲謝,跟著管家進了門。
穿過影壁,繞過一道迴廊,便到了正廳。王浩川遠遠便看見莫懷淵站在廳門口,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袍,負手而立,正笑吟吟地望著他。身旁還站著兩個男子:一個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面容清癯,氣質沉穩,穿著家常的袍子,一看便是莫宗珩——太常寺少卿;另一個他認識,正是前幾日在開封府見過的莫宗律。
王浩川快走幾步,來到莫懷淵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學生王浩川,拜見恩師。”
莫懷淵伸手虛扶了一把,笑道:“來了就好,不必多禮。”說著,側身一指身旁的兩人,“這是你大師兄宗珩,這是你二師兄宗律,你們應該己經見過了。”
王浩川又向莫宗珩和莫宗律分別行禮。莫宗珩還禮時打量了他幾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但並不讓人反感,反而有一種長兄特有的穩重感。莫宗律則熱情得多,上前拍了拍王浩川的肩膀,笑道:“賢弟果然守信,為兄今日特意告了半天假,就等著和你好好喝一頓。”
王浩川笑道:“那小弟今日可要捨命陪君子了。”
幾人說笑著進了廳堂。廳內的陳設與莫懷淵本人的氣質如出一轍——樸素而不簡陋,雅緻而不奢華。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山水題材,筆法清逸;角落的花几上擺著一盆羅漢松,修剪得整整齊齊;正中一張八仙桌,己經擺好了幾碟精緻的點心瓜果。
賓主落座,丫鬟奉上茶來。莫宗珩作為主人,率先開口道:“早就聽父親和二郎多次提起王賢弟,說你在秦州時便才華出眾,深得父親賞識。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王浩川忙道:“大師兄過獎了。說到才華,小弟實在慚愧。大師兄自幼得恩師悉心教導,胸中經緯豈是小弟能比的?短短一年便擢升太常寺少卿,這才是真正的才華過人。小弟在秦州時多虧恩師照拂,才有今日些許進益。說起來,還要多謝大師兄和二師兄對恩師的照顧,才讓小弟能在京師與恩師再度相聚。”
莫宗珩擺了擺手:“我們兄弟孝敬父親,原是分內之事,哪裡當得起一個謝字。”
莫懷淵在一旁聽著,捋須笑道:“好了好了,你們就不要互相客氣了。都是一家人,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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