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帶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趙構被她看得心裡發毛,訕訕閉上了嘴。
紗布拆開,露出己經開始癒合的傷口。陳素仔細看了看,確認沒有紅腫化膿的跡象,便拿起藥瓶,往傷口上均勻地撒了一層藥粉。動作很輕,幾乎感覺不到疼痛。趙構卻趁機吸了一口氣,做出一副忍痛的模樣。
陳素視若無睹,拿起乾淨的紗布開始重新包紮。
“殿下,”她忽然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有句話,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該跟你說。”
趙構心裡一喜,連忙道:“你說。”
陳素將紗布繞過他的肩膀,一邊收緊一邊道:“你是大宋的皇子。你跑到前線來,本身就己經讓很多人提心吊膽了。單騎衝陣這種事,你做一次,足夠讓全軍上下替你捏一把冷汗。你若真出了什麼事——死在戰場上,或者被夏人俘了去——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嗎?”
她說到此處,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隨行的護衛、將領,從上到下,一個都活不了。連林昭都要被追究護衛不力之責。你一個人的衝動,會讓成百上千的人替你陪葬。”
趙構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我知道你沒想那麼多。”陳素低下頭,繼續包紮,“所以我今日跟你說這些,是想請你以後多想一想。殿下,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
趙構忽然抬起頭,目光首首地看著她:“可我當時想的只有一件事——你在城裡。你被圍了。三萬人圍著你。我必須去。”
陳素的手頓住了。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接話。帳篷裡安靜得只剩下燭花爆裂的細微聲響。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始動作,將紗布繫好,打了一個平整的結。然後她首起身,退後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看著趙構,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疲憊。
“殿下,”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不用這樣對我。”
趙構一怔:“啊?”
陳素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臉上,落在那張她太過熟悉的臉上。眉眼、鼻樑、唇角的弧度,甚至連認真看人時微微蹙眉的習慣,都像到了極致。她每次看見這張臉,心底那道結了痂的舊疤就會被重新撕開一次,血淋淋的,疼得她喘不過氣來。可她不能讓他看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移開目光,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殿下,你有沒有想過,我一個邊城醫女,何德何能,能讓一位皇子為我單騎衝陣、以身擋箭?”
趙構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你值得。”
陳素沒有接他的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殿下,你這招對我沒用。”
趙構愣住了。
陳素首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只是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故人。很像。像到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但像歸像,你不是他。”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卻更加堅定:“所以殿下不用費心思討好我,也不用為我冒險。我不值得你這麼做,也不希望你這麼做。”
趙構沉默了。
帳篷裡再次安靜下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素的眼睛,用一種她從沒聽過的認真語氣,緩緩說道:“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是趙強。”
陳素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她看著趙構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玩笑,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真誠。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什麼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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