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書,是九月底送進帝姬府的。
來的是宗正寺的官員,捧著兩樣東西:官家親筆的手詔,一紙和離書。
官家給的理由體面至極——“茂德帝姬趙福金,稟性柔順,孝思不匱,因近年身染沉痾,需靜心調養,不宜理閨門之政;太師蔡京之子蔡鞗,克盡臣節,體恤皇家,特准二人和離,各還本歸,以全天家之恩。
意思就是:公主有病,沒法顧家。蔡鞗同意離婚。
蔡鞗很懂事,甚至懂事得讓人心疼。他知道蔡家自父親去世後,如今已是風雨飄搖,所以對於與帝姬的和離未有任何爭辯。他唯一堅持的,是孩子長大後,依然要歸入蔡家的宗譜。
當天,天空下著細密的冷雨。
蔡鞗一身素色圓領袍,站在帝姬府那寬敞而冷清的中庭裡。他瘦了許多,眉眼間滿是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落寞。見趙福金從廊下走出來,蔡鞗整了整衣冠,雙膝著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宋臣子對天家帝姬的大禮參拜。
三叩首,畢。
蔡鞗站起身來,目光在趙福金臉上停留了極短的半瞬,嘴角抿成一條慘白的細線。他一句話也沒說,轉身邁步走向大門,背影在斜風細雨中顯得格外單薄。
趙福金靜靜地立在廊柱旁,從頭到尾,亦是一言未發。
倒是身旁的蔡愉掙了兩下,扭著身子喊了聲“娘”,又望著門外,問:
“娘,阿爹會來看我嗎?”
一句話,趙福金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她蹲下去,把兒子緊緊抱進懷裡,半天,才說出一個字:
“會。”
那一夜,帝姬府暖閣的燈,亮到天明。
和離後的趙福金很忙。
忙著往來於帝姬府與人間瑤臺之間,賬冊、貨單、流水,一樣一樣地過。兒子每天只能匆匆見上一面,好在三歲的孩子不懂什麼叫忙,只知道孃親回來得越來越晚。
這天傍晚她剛回府,下面人來報:
“官家賞賜。黃金一千兩,珠寶幾匣。”
內侍傳完賞,什麼口諭也沒有,擱下東西就走。
趙福金看著那一箱金子,沒什麼表情。
她知道這賞是父皇對自己的安慰,但不知道是安慰和離,還是安慰他拒絕收回對王浩川的賜婚成命。
金子不會說話。這是他們父女之間最熟練的語言。
接下來的幾天,宮裡的賞賜像流水一樣湧進帝姬府。鄭皇后派人送來了兩套頭面首飾,劉貴妃送了一匹蜀錦,就連平日與她走動不多的幾位嬪妃也都各有表示。一時間,帝姬府的門檻都快被送禮的太監踩破了。
趙福金站在廊下,冷冷地看著下人們進進出出地搬運那些箱子。
她當然知道這些人為什麼突然對她這麼熱情。瑤臺雙珍在宮裡已經成了稀罕物,後宮的娘娘們想要,就得透過她這個“東家”。這些賞賜與其說是慰問,不如說是投資——先結個善緣,日後好開口要貨罷了。
“人心啊……”她輕輕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內室,連看都沒再看那些箱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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