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師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那一眼不是審視,不是好奇,是一種她讀不懂的。像是一個人翻開了一本書的第一頁,看了第一行字,然後合上了。她沒有繼續往下讀。她只是說了一句:“寫得真情實感就行。”
然後低下頭繼續貼密封條。江挽晚從她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沈老師站在那裡,低著頭,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銀色細框眼鏡在光線下反了一下光,擋住了她的眼睛。
江挽晚覺得她應該在笑。不知道。也許沒有。但她覺得應該在笑。因為她說“真情實感”的時候,語氣是軟的,不是硬的。
考試第二天,江挽晚只有上午的英語。聽力、語法、閱讀、完形、作文,一套標準流程,像流水線上的產品,每個人拿到的是同一張卷子,填的是不一樣的答案。
她的英語比數學好,這是她從初中就有的優勢。不是因為她多努力,是因為她喜歡。她喜歡英語的那種感覺用另一種語言說同一件事,像換了一副嗓子。她把卷子做完了,檢查了一遍,改了兩道選擇題,然後交了。
她考完之後,從考場出來,看到走廊裡有幾個人在搬東西。一個老師抱著一摞檔案,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怕摔了。那摞檔案大概有二十釐米高,A4紙大小,牛皮紙信封封著,上面寫著“試卷”兩個字,還有考場號和科目名稱。她的身體微微往後仰,用肚子頂著那摞檔案,像企鵝走路一樣,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同學,”老師叫她,“能幫忙把這個送到高二年級主任辦公室嗎?”她的聲音有點急,但語氣是客氣的,像是不太好意思麻煩學生。
“可以。”江挽晚接過那摞檔案。
比她想象的重。檔案抱在懷裡,紙的邊緣頂著她的小臂,硌得有點疼。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用一隻手託著底部,另一隻手扶著側面,把它抱穩了。
高二年級主任的辦公室在教學樓的另一頭。她抱著檔案,穿過走廊,經過一間接一間的考場。
考場的門都關著,門上貼著白紙黑字的“考場”標識,寫著考場號和考試科目。窗戶開著一條縫,大約是五釐米,可能是因為需要通風,也可能是因為考場裡太悶了。能看到裡面的人有人在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運轉。
有人在咬筆帽,咬得很用力,筆帽上都是牙印;有人趴在桌上,臉埋在手臂裡,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一道怎麼也想不出來的題。她的腳步很快,怕打擾到裡面的人。運動鞋踩在走廊的瓷磚地面上,發出輕輕的、有節奏的“噠噠噠”聲。她儘量放輕了腳步,但走廊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大得像打鼓。
然後她經過了第一考場。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不是“慢了下來”,是“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停。她的大腦沒有給她發出“停下”的指令,她的腳自己停了。像一個人走在路上,忽然看到了什麼,不需要思考,身體就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從窗戶的縫隙裡看進去。
他坐在那裡。
第一列。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猜對了。
他穿著白色的短袖校服,校服很白,白得在午後的光線裡有一點發光。他的頭低著,側臉對著窗戶的方向。她的目光穿過那五釐米的縫隙,落在了他的臉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不是那種“遇到難題”的皺眉,是那種“在專注地思考”的皺眉,眉心有一個很淺的、幾乎看不到的豎紋。他的嘴唇微微抿著,抿成一條線,嘴角沒有上翹也沒有下撇,是直的。
他的睫毛很長,從側面看尤其明顯,微微往上翹著,像兩把打開了一半的小扇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桌面上,落在他的側臉上,落在他握著筆的手指上。
他的筆尖在試卷上移動,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她不知道他在寫什麼題,不知道是數學的最後一道大題還是物理的電磁感應,但她覺得他一定寫得對。他寫的每一個字,都一定是對的。
這是一種沒有根據的相信,但她就是信了。就像她相信他是全票透過的,相信他做什麼都是最好的,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包括那句“數學應該問題不大了”。
江挽晚站在那裡,手裡抱著那摞檔案,看了兩秒鐘。
也許更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瞬間,世界很安靜。走廊裡沒有人。所有的考場都關著門,所有的聲音都被關在了門後面。沒有人經過,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注意到她站在第一考場的門口,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人。
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聲一聲的,很重,很慢,像有人在用拳頭捶她的胸口。不是緊張的那種跳法,是看到了什麼珍貴的東西,怕它消失,所以心跳也放輕了、放慢了的那種跳法。像在說:輕一點,別吵到他。
她站了太久。久到她覺得後面應該有人會路過,會看到她站在這裡發呆。她應該走了。這是考場門口,不能停留,不能出聲,不能影響裡面的人考試。她都知道。但她就是邁不動腿。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了,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很響,很有節奏,像一個節拍器在走。她回過神來,抱緊那摞檔案,快步走過了第一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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