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走下臺階，走過那條種滿玉蘭樹的小路。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畫。
他走在那些光影裡，腳下一步明一步暗，明的時候亮得晃眼，暗的時候又忽然沉下去。他沒有低頭看路，但他的腳自動避開了那些坑坑窪窪的地方。這條路他走了三年了，閉著眼睛都能走。
他走到了校門口。
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樹，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大的傘。他在那棵槐樹下站了一會兒，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然後他又拿出手機，開啟對話方塊。
她的訊息還在那裡。她說“早安”。他沒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他覺得應該等到下午再回。或者晚上。或者明天。他不想回得太快，顯得他一直在等。但他確實一直在等。
他站在槐樹下，想了很久。陽光從他頭頂的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手機螢幕上。他的手在輸入欄上方懸了很久，像昨天她在臺階上那樣。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他打了刪，刪了打。刪了打，打了刪。
他打了“中午好”，刪掉了。太奇怪了，她說的早安，他回中午好，像他反應遲鈍。
他打了“今天天氣不錯”，刪掉了。太像沒話找話了。
他打了“暑假有什麼計劃”，刪掉了。太像採訪了。
他打了“我”，一個字，然後刪掉了。他不知道“我”後面要接什麼。我想見你？我喜歡你？我昨天晚上沒睡著？都不對。
他打了“江挽晚”。三個字。她的名字。他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那三個字，看了兩秒鐘。江挽晚。她在初中部那一頁的名單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三行第二個。她在走廊上低著頭走路差點撞到他的時候，他叫了這三個字。她在圖書館寫批註的時候，他在心裡默唸了這三個字。她在臺階上說要加他QQ的時候，他腦子裡閃過的也是這三個字。江挽晚。挽留的挽，晚上的晚。
他盯著那三個字，想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刪掉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站在槐樹下，陽光照在他身上，夏天的風吹過來，熱乎乎的，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他看著校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有人在等車，有人在等人，有人在等紅燈。
他覺得自己的心像一片湖，表面上很平靜，但湖底有什麼東西在動，也許是魚，也許是水草，也許是暗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快到他自己能感覺到，快到他覺得站在他旁邊的人也能聽到。
但他旁邊沒有人。那棵槐樹下只有他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大概又站了五分鐘。然後他又拿出手機。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他的手指很快地在螢幕上敲了幾下。
LH：暑假快樂。
他發了出去。
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走進校門，走回教室，收拾書包。他把課本、筆記本、資料夾放進書包裡，拉好拉鍊，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走下樓梯，走出校門，走過那棵槐樹。他沒有再看手機。
他一路走到了公交車站，等了幾分鐘，上了一輛公交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他把書包放在腿上，手搭在書包上，看著窗外。
公交車開動了。窗外的風景開始往後退，學校、槐樹、玉蘭樹、小賣部、早餐店、銀行、藥店、理髮店。這些他看了三年的風景，在以同樣的速度、同樣的順序、同樣的方式往後退。
但他覺得今天看它們的感覺不一樣了。不是因為它們變了，是因為他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只是坐在公交車上看窗外的林晗了。
他是那個收到了一條“晚安”、回了一條“早安”、又收到了一條“早安”、又回了一條“暑假快樂”的林晗。他是那個昨天晚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今天早上在教室裡做題的時候走神、中午趴在欄杆上嘴角彎著的林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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