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妹。只是學妹。她是那個加了他QQ、跟他說晚安、對他說“我回來了”的學妹。她是那個坐在他對面、喝他倒的水、被他教數學的學妹。她是那個讓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的學妹。
但她還是學妹。他沒有對她說過任何一句超出學長對學妹範圍的話。他沒有牽過她的手，沒有抱過她，沒有跟她說過“我喜歡你”。他什麼都沒有做過。所以他沒有資格“等”她。所以他告訴自己：我沒有在等她。
我只是習慣了她坐在對面。習慣了她低著頭寫字的樣子，習慣了她做對題時眼睛亮一下的樣子，習慣了她用那種小心翼翼的、像小動物一樣的目光看他的樣子。我只是習慣了。不是在意。不是喜歡。不是等。是習慣。
他騙自己騙得很好。
江挽晚把水喝完了。紙杯空了，杯底剩了一點水珠，亮晶晶的，像極小的露珠。她把杯子握在手心裡，捏扁了。紙杯發出“咔”的一聲，杯壁上印著的圖書館logo被折成了兩半。她把它放在桌角，等走的時候扔掉。
她把下巴從胳膊上抬起來，坐直了。她拉開書包拉鍊，從裡面翻出了一個筆記本。不是新的，是舊的。封面的邊角已經磨白了，翻開來，中間的那幾頁密密麻麻地寫著同一個名字。她沒有翻開那幾頁。她翻到了空白的一頁。然後她從筆袋裡拿出了一支筆黑色的，0.5mm的，是她最喜歡的那支，寫出來的字不粗不細，剛剛好。
她把筆記本攤在桌上，把筆帽拔下來，套在筆桿的末端。然後她開始寫字。
她寫的是軍訓的事。不是要交給誰，不是作業，不是日記，就是她想把軍訓的事寫下來。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跑三圈。站軍姿四十分鐘，教官的樹枝點了她的肩膀三次，因為她動了，但她自己覺得沒動。食堂的飯菜很難吃，但她每頓都吃很多，因為她餓了。她學會了疊豆腐塊，雖然還是不太像豆腐，更像豆腐渣。晚上躺在床上會想很多事，想的最多的是
她的筆停了一下。她寫“想的最多的是”這幾個字，然後筆尖懸在“是”字的後面，停了三秒鐘。她看了一眼對面那個低頭寫字的人，然後低下頭，繼續寫。
她沒有寫“林晗”。她寫了“回去”。
想的最多的是回去。
寫完之後她把這一頁翻過去，沒有讓任何人看到。包括林晗。他沒有抬頭。他一直在看書。他的課本已經翻過了好幾頁，從導數看到了定積分，從定積分看到了不定積分。
他的筆一直在動，紙上寫滿了公式和演算過程。他的思路很清楚，每一步都寫得很完整，沒有跳步。但他做的這些題，他明天早上起來還會記得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他在圖書館做的這些題，他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不是沒看懂，是看懂了但沒有留在腦子裡。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解題步驟，像水流過一塊石頭，把石頭打溼了，但水走了之後，石頭還是乾的。
他的腦子就是那塊石頭。他的眼睛在看，他的手在寫，但他的心不在這裡。他的心在對面的那個位置上。在她握著紙杯的手指上。在她趴在桌面上、頭髮散開的樣子上。在她抬起眼睛看他的那一瞬間，那裡面有光。
圖書館的閉館音樂響了。
是那首老曲子，鋼琴的，很輕，很慢，像一個老太太在輕輕哼歌。音樂從天花板上的音響裡流出來，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說：該回家了，明天還可以再來。
江挽晚合上筆記本。她把筆帽套回去，把筆放進筆袋，把筆記本塞進書包。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椅子腿碰到桌子腿，發出一聲很輕的“咚”。她低頭看了一眼桌角那個被她捏扁的紙杯，拿起來，攥在手心裡。
林晗也在收拾東西。他把課本合上，摞整齊，用資料夾夾住。把筆放進筆袋，拉上拉鍊。把所有的東西都放進書包，然後把書包的拉鍊拉好。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也被他推回了桌子下面。他的動作很流暢，不慌不忙的，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不多餘，不倉促。
他們一起走出了圖書館。
圖書館門口的臺階被路燈照得發白，一級一級的，像鋼琴的白鍵。夜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涼涼的，不像白天那麼熱，帶著一點泥土和草葉混合的味道。天上沒有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鑽石撒在黑色的絨布上。遠處的教學樓黑著燈，只有走廊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像一隻只螢火蟲停在牆上。
林晗走在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他的書包背在肩上，深藍色的，跟他的校服同一個顏色。他走下臺階的時候，右手插在褲兜裡，左手拿著手機。螢幕是暗的，他沒有在看。
江挽晚走在後面。她落後他大概三步的距離。她的運動鞋踩在臺階上，發出輕輕的腳步聲。她的書包還是那麼重，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顛。她手裡還攥著那個被她捏扁的紙杯，忘了扔。
她沒有追上去。她不想並排走。並排走的話，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也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也不知道目光該看哪個方向。走在後面很好。走在後面，她可以看他。看他的後腦勺，看他的頭髮在路燈下的顏色不是純黑的，是深棕色的，靠近頭頂的地方有一圈很淡的光。看他的肩膀，他的書包帶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溝。看他的襯衫下襬從書包下面露出來，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她走了這麼多年的路，從來沒有覺得走路是一件這麼好的事情。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林晗停了下來。
他在那棵老槐樹下站住了。槐樹的枝葉在頭頂鋪開，路燈的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下來，在他的身上畫滿了碎碎的、晃動的小光斑。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時間。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去，轉過身。
他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