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晚看到了他的那個轉身。不是回頭看一眼,是轉過身來,把整個正面朝向她。他的臉從陰影裡露出來,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姿勢是朝她的。
她加快了腳步。三步的距離變成兩步,兩步變成一步。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他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大概半米。這個距離不近,不遠。近到能看清對方臉上的細節,遠到還不夠近。槐樹的葉子在他們頭頂沙沙地響,像在說什麼悄悄話。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地上並排躺著,像兩個睡著了的人。
林晗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落在她手裡的那個捏扁的紙杯上。他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但還是彎了。
“那個紙杯,”他說,“可以扔了。”
江挽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紙杯被她捏得扁扁的,杯口歪了,杯底皺成了一團,像一個被踩了一腳的易拉罐。
她一路上都攥著它,忘了扔,因為它被他的手碰過。他的手指捏過這個杯子的邊緣,他的掌紋貼過這個杯子的外壁。這個杯子是乾淨的,裡面只有水,沒有他的指紋紙杯留不住指紋。但她覺得有。她覺得他的溫度還留在上面,從下午一直留到現在,從圖書館一直留到校門口。所以她捨不得扔。
“哦。”她說。她的臉紅了,她知道。從脖子開始,一直往上燒,燒到耳尖,燒到臉頰,燒到額頭。
熱乎乎的,比軍訓時候站在太陽底下還熱。她走到旁邊的垃圾桶,把紙杯扔了進去。垃圾桶是綠色的,鐵皮的,蓋子被掀開的時候發出“咣噹”一聲。紙杯落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咚”。然後她走回來。
走回來的時候,她站在他面前,重新站好。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涼涼的,帶著槐樹葉子被露水打溼的味道。她的頭髮又被吹亂了,幾縷飄到臉前面,擋住了她的眼睛。她沒有去撩。她透過那些碎髮的縫隙看著他。
“早點回去。”林晗說。
不是“我先走了”,不是“再見”,不是“路上小心”。是“早點回去”。跟圖書館那天晚上一樣的四個字。一樣的語氣,一樣的音調。但這一次,他不只是說。他站在那裡,等她先走。
江挽晚看著他。她知道他在等什麼。他在等她先走。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先走,她會站在原地看他走遠,看很久。他知道她一直這樣。從運動會那天開始,她就一直在看他的背影。他不想讓她再看了。至少今天不想。今天他看她。他看著她走。
“好。”她說。
她轉過身。她的頭髮在轉身的時候甩了一下,幾縷髮絲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掃過他的手臂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髮梢碰到他手臂的時候,她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後她往前走。
她走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她的步子很慢。不是因為走不快,是因為她不想走。她不想走遠。她想回頭。她的脖子在發癢,她的肩膀在用力,她的整個身體都在跟她的理智打架理智說“不要回頭,不要讓他覺得你很奇怪”,身體說“我想看他最後一眼”。她走了五步。六步。七步。她忍不住了。
她回過頭。
林晗還站在那裡。他沒有走。他一直站在那裡,看著她的方向。
路燈在他身後,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橘黃色的光裡。他的影子在腳下縮成很小的一團,像一個句號。他的雙手都插在褲兜裡,肩膀微微放鬆,站姿很隨意。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她。他的眼睛在說:我在看你走。你沒有走遠的時候,我都在看你。
江挽晚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覺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撞斷了。她想跑回去。
她想跑到他面前,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朵,說一句話。她不知道要說什麼。也許是一句“謝謝你”,也許是一句“我其實”,也許是一句“林晗”。只有他的名字,三個字,湊在他耳邊,很近很近,近到她的嘴唇可以碰到他的耳垂。
但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在路的另一邊,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目光。他看她的目光如果她懂得看的話裡面有一個字。那個字他沒有說出來過,可能他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但它就在那裡,在他的眼睛裡面,像水底的一塊石頭,你平時看不到,但當天光足夠亮、水足夠清澈的時候,你一眼就能看到。
他先動了。
他沒有走過來。他朝她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那不是一個“再見”的點頭,不是一個“走吧”的點頭。那是一個“我看到了”的點頭。我看到你在回頭。我看到你在看我。我在這裡。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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