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一盞一盞地從她頭頂經過，她的影子一會兒在前面，一會兒在後面，一會兒變長，一會兒變短。她的書包還是很重，她的肩膀還是很疼，她的腿還是很酸。
但她走得很快。不是因為想快點到家，是因為她想快點到明天。明天她還會去圖書館。明天他還會在那裡。明天她還會坐在他對面，他會教她數學，給她倒水，說一些語氣很平但讓她心跳加速的話。
明天。
後天。
大後天。
這個暑假還有很多天。
她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屋裡很暗，沒有人。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換了鞋，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鍊，從夾層裡翻出那個筆記本。粉色的封面，邊角已經磨白了。她翻到今天晚上寫的那一頁。
“想的最多的是回去。”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後她翻到前面那幾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寫滿的“林晗”。她以前寫下這些名字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她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說“嗯”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了。他把那杯溫水推過來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了。他站在路燈下看著她走遠的時候，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也許他知道。也許他什麼都知道。也許他只是跟她一樣不敢說出來。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書包夾層，拉好拉鍊。然後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臉。被子是她家裡用的那床，藍色的，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軟軟的，香香的。跟基地的不一樣。這是她的被子。這是她的家。她回來了。明天她還會去圖書館。他會在那裡。她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又看到了他站在路燈下的樣子。橘黃色的光，槐樹的影子，他的雙手插在褲兜裡，他的眼睛在看她。那幅畫面在她的腦海裡一遍一遍地回放，像一部她永遠不會看膩的電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軟的，不像基地的蕎麥殼枕頭那麼硬。她把臉埋進去，嘴角是彎的。
她不知道的是，林晗也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比平時慢很多。他走過那條種滿玉蘭樹的小路的時候，停下來，在一棵樹下站了一會兒。玉蘭花早就謝了，樹上只有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
他看著那些樹葉，想起了四月的時候，她站在另一棵玉蘭樹下，手裡攥著練習冊，問他“清華在BJ吧”，耳朵紅紅的。那時候他以為她會像所有那些打聽他的學妹一樣，加了他的QQ，發了幾條訊息，然後就慢慢消失了。他以為她只是一個暑假的過客，開學之後就會變成走廊上一聲“學長好”的交情。
但她沒有消失。
她回來了。她從昌平跑回來，校服溼透了，脖子曬脫了皮，頭髮亂得像鳥窩。她跑進圖書館，站在他面前，說“我回來了”。她說那三個字的時候，眼睛亮得像她做對了一道很難的數學題。
他站在那棵玉蘭樹下，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這雙手今天給她倒了一杯水。這雙手今天在她的手機螢幕上按了“透過”。
這雙手今天在做數學題的時候停了下來，因為她進來了。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的紋路。三條主線，很多細線，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小小的地圖。他看不懂這張地圖。他不知道這些紋路會把他帶到哪裡去。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站在那棵槐樹下，看著她走遠的時候，他想說一句話。
他沒有說。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他不知道那句話對不對。他不知道“我喜歡你”這四個字，現在說出來是太早了還是太晚了。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的手在發抖。他把手插回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還是很慢。比平時慢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走得這麼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