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看。但她沒有看山。她面前是人山人海的操場，是一千多個穿著迷彩服的人，是一面巨大的、在晚風中獵獵作響的紅旗。她的目光穿過那些晃動的人頭和揮舞的手臂，落在操場邊上。
大巴車已經來了。
三輛，白色的，車身上印著學校的名字。車門開著，司機站在車門口，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一邊喝一邊看錶，像是在等時間。已經有幾個動作快的人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
她沒有等解散的口令。教官說了“解散”兩個字，尾音還沒落，她就已經轉身了。她排在隊伍裡，跟著前面的同學往大巴車走。她的包早就收拾好了，放在宿舍的床上。
匯演之前她就收好了不是早上收的，是昨天晚上的。她昨天晚上就沒有把洗漱用品拿出來，毛巾還掛在床頭，牙杯還放在窗臺上，但她的揹包已經拉好了拉鍊，放在床尾，像一個隨時準備出發的人。不是因為她是急性子，是因為她怕自己走的時候落下了什麼。不是東西。是人。
上了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書包抱在懷裡。羅南佳坐在她旁邊，累得不想說話，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她的頭隨著車的顛簸一下一下地輕輕撞著玻璃，發出很輕的“咚、咚”聲，但她沒有醒。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張著，呼吸聲均勻而緩慢。
江挽晚看著車窗外。
基地的圍牆灰色的，牆頭拉著鐵絲網，上面掛著一個褪色的橫幅，寫著“磨礪青春，鑄就輝煌”。門口的崗亭小小的，藍色的頂，白色的牆，一個哨兵站在裡面，站得筆直，像一棵種在地上的樹。
路邊的樹楊樹，柳樹，槐樹，她分不清，它們在她的視野裡變成了一團一團的綠色，從車窗外飛速地掠過去。一樣一樣往後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車開得不快，窗外的風灌進來，熱乎乎的，帶著路邊的塵土味。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打在臉上，有點疼，但她沒有關窗戶。
她看了一會兒窗外，把手機拿出來。按亮螢幕。左上角訊號有了。兩格。三格。滿格。手機震動了一下，好幾條訊息湧進來，都是這一週攢的羅南佳發的搞笑影片，班級群的聊天記錄，一個公眾號的推送。她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看完之後退出，開啟QQ。
訊息列表裡，他的對話方塊在最上面。不是因為有人發了新訊息，是因為她置頂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置頂的。也許是加好友的那天，也許是之後的某一天。她記不清了。她只記得某一天她開啟QQ，發現他在列表的最上面，然後她想：哦，就讓它這樣吧。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暑假快樂！”帶感嘆號的那一條。
她回了同樣的三個字加一個感嘆號。然後對話方塊就停在了那裡。她看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幾秒鐘，然後把螢幕關了。沒有訊號的時候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地開啟這個對話方塊，看他發的那些訊息。畢業快樂。早安。暑假快樂。
她把這幾句話背下來了，倒著背也能背下來。但她還是想看他發的那些字。那些字躺在她的手機裡，安安靜靜的，像睡著了一樣。她不去碰它們的時候它們就在那裡，她去碰它們的時候它們也不會動，不會變。
但她覺得每次看它們的時候，它們看起來都不一樣。有時候她覺得“早安”那兩個字是溫暖的，像他說話時嘴角那個弧度。有時候她覺得“早安”那兩個字是涼的，像圖書館窗戶吹進來的風。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心情在變，還是那兩個字真的會變。
她在心裡倒數。四十分鐘。三十分鐘。二十分鐘。十分鐘。
她每隔一會兒就看一次手機，不是看有沒有新訊息她知道沒有是看時間。她在看車還要開多久。她在算還有多久能到學校。她在算從學校門口到圖書館要跑多久。她在算圖書館幾點關門。她在算她能不能在關門之前趕到。
車進了北京城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一盞接一盞地亮，像一條被點燃的繩子。行道樹在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影子落在地上，落在行人的身上，落在停在路邊的車上。
街邊的商店便利店、藥店、水果店、小吃店櫥窗裡的燈亮著，有的白有的黃有的紅，把整條街照得像一個調色盤。行人有人提著購物袋，有人牽著孩子，有人騎著腳踏車。地鐵站入口亮著燈，像一隻張開的嘴，有人走進去，有人走出來。
這些她看過無數次的城市景象，今天忽然變得不一樣了。不是因為它們變了，是因為她回來了。是因為她坐在一輛從昌平開回來的大巴車上，車窗外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她：你到了，你回來了，你離他很近了。
車停在學校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江挽晚第一個下了車。
她揹著包，跑過校門口的石板路。石板路不平，她的腳踩在上面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像馬蹄。她跑過傳達室，傳達室的燈亮著，老保安探出頭看了她一眼，嘴巴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她已經跑過去了。她跑過那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像在給她加油。
她的鞋帶鬆了，她沒有停下來系。她的包太重了，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顛，顛得她的鎖骨生疼，她沒有慢下來。她跑進了校門，跑過了操場，跑過了教學樓。操場上沒有人，只有風。教學樓的燈暗著，只有走廊的應急燈亮著，發出微弱的綠光。圖書館的窗戶亮著，那種她熟悉的、溫暖的、橘黃色的光。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像一座燈塔。
她跑到了圖書館門口。門是關著的。她推了一下，推開了。門軸的彈簧發出“吱呀”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
她站在門口，喘著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