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裡的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一個女生，坐在靠近門口的桌子邊，手裡拿著一支熒光筆，看到江挽晚的樣子，目光停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另一個男生，坐在角落裡，戴著耳機，沒有抬頭。管理員老師坐在服務檯後面，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報紙。
她的校服溼透了，深藍色的布料貼在身上，後背上一大片深色的汗漬。她的頭髮散著，幾縷貼在額頭上，幾縷黏在脖子上，還有幾縷因為出汗太多而結成了一縷一縷的，像被水打溼的繩子。
她的臉被太陽曬得發紅，紅得不均勻，顴骨最紅，鼻樑其次，下巴還保持著原來的顏色。脖子後面脫了皮，薄薄的一層，透明的，像蛇蛻下來的皮，一碰就掉。她知道自己的樣子很狼狽。她不在乎。
林晗坐在那裡。
同一個位置。靠窗的，從門口看過去是第三排。同一張桌子。深色的木紋桌面，上面有一道從左上角延伸到中間的劃痕。同一本深藍色的課本。封面有點捲了，書脊上的書名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
他低著頭在寫東西，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好像這一週什麼都沒有發生。好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好像他們只是隔了一個週末，今天又見面了。
圖書館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出風口無聲地傾瀉下來，貼著天花板漫開。她站在門口，那股涼氣正好吹在她被汗水溼透的校服上，涼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沒有退後一步。
她走過來了。
她的運動鞋踩在地板上，橡膠鞋底和瓷磚地面摩擦，發出細微的“吱吱”聲，像一隻小動物在輕輕叫。圖書館太安靜了，安靜到她的腳步聲聽起來很大，大到她覺得整個圖書館的人都在看她。但她沒有停下來。她走過那排書架，走過那個趴在桌上睡覺的男生，走過那個戴著耳機在背單詞的學姐。她走到他對面，站在那裡。
她的影子落在他攤開的課本上。
林晗的筆停了。
他沒有立刻抬頭。他的手指還握著筆，筆尖還抵在紙上，墨跡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那個圓點慢慢變大，從一個點變成一個句號大小的圓。他用了大概半秒鐘的時間把那支筆放下。
然後他抬起頭。
她站在他面前。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領口立起來，像一堵小小的牆。校服溼透了，深色的布料貼在身上，能看到裡面的白色T恤輪廓。她的頭髮散著，不是那種剛洗完澡吹乾的散，是那種跑了一路、被汗浸溼、又被風吹乾、又被汗浸溼的散。
幾縷頭髮黏在額頭上，擋住了她的眉毛。她的臉被太陽曬得發紅，紅得不均勻顴骨最紅，像塗了胭脂；鼻樑其次，像抹了一層淡淡的紅色粉底；下巴還保持著原來的顏色，白白的，跟臉上的紅色形成了明顯的分界。脖子後面脫了皮，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的，翹起來，像舊牆皮。
她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燈光反射的亮，是從裡面透出來的亮。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到了目的地，她不需要說話，她的眼睛替她說了。
她看起來很累。她的肩膀微微塌著，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胸口在深藍色校服的遮掩下微微起伏。她的嘴唇有點幹，起了皮。她的手指攥著書包帶子，指節發白。但她站在那裡，沒有坐下，沒有把書包放下，沒有做任何一件“我打算長待”的事情。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人站在一扇門前，還沒決定要不要敲。
“學長。”她說。
她的聲音有點啞。不是那種感冒的啞，是那種喊了一整天、唱了一整首歌、在操場上跟一千個人一起喊了口號之後的啞。聲音的邊緣是毛躁的，像一塊被磨過了的木頭，不夠光滑，但很真實。
林晗看了她兩秒。也許更久。
他看到了她的脖子後面。那片脫皮的皮膚在圖書館的燈光下很明顯，淺粉色的新皮和深色的舊皮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界線。他看到了她額頭上黏著的碎髮，看到了她鼻樑上被曬出來的幾顆淡褐色的小雀斑之前沒有的，軍訓之前是沒有的。
他看到了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那是連續幾天沒有睡好的痕跡。他看到了她的校服袖口上有一個小小的破洞，線頭從裡面支出來，白色的，細細的，像一根極小的天線。
他看到了所有這些細節。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處理了所有這些視覺資訊，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她跑來的。她下了車就跑來了。她沒有先回家洗澡，沒有先換一件乾淨的衣服，沒有先停下來喘口氣。她揹著那個大到不合理的包，從校門口跑到了圖書館。她跑了很遠的路，跑得很急，跑得鞋帶都鬆了。她來看他。
“我回來了。”她說。
三個字。我回來了。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一個完整的笑，更像是一個笑的開始，剛剛萌芽的那種。她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
林晗看著她。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種不一樣很難形容不是變亮了，不是變柔了，不是變深了。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醒了。像一扇很久沒有開啟過的窗戶，被一隻手輕輕地推開了。
“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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