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晚坐下來。
她把書包從肩膀上卸下來，放在腳邊。書包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很重，裡面塞滿了這周換下來的髒衣服和沒吃完的零食。她把它踢到桌子下面，用腳推到椅子腿旁邊。然後她坐在椅子上，把胳膊放在桌面上。
她沒有拿出課本。沒有拿出筆。沒有拿出任何一件跟學習有關的東西。她只是坐在那裡，把胳膊放在桌上，把下巴擱在胳膊上。她的頭髮散在桌面上，幾縷垂到了桌沿外面，像黑色的藤蔓。她的臉側過來，朝向他。
她在看他。
她看得很安靜，很專注，像在博物館裡看一幅畫，不急著看完，也不急著走。
她的目光從他的眉毛開始，沿著他的鼻樑往下，滑到他的嘴唇，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握著筆，筆桿夾在拇指和中指之間，食指搭在上面，指節微微彎曲。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月牙白白的。他的手腕從襯衫袖口露出來，腕骨突出，皮膚下面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她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移上去，回到他的臉。
他的睫毛。她在數他的睫毛。不是真的有在數，是她的目光一根一根地掃過去，像在數。上睫毛，下睫毛，她的目光在他的眼角停了一下那裡有一顆極小的痣，小到如果不湊近了看根本看不到。她能看到，因為她離他很近。
近到她能聽到他寫字的聲音，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洗衣粉的味道，是一種更乾淨的、像陽光曬過的棉布一樣的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坐得這麼近，根本聞不到。
圖書館的燈很亮。那種亮不是刺眼的亮，是均勻的、沒有陰影的亮，把整間屋子照得像白晝。空調的冷氣吹在她的後背上，涼絲絲的。她的校服還是溼的，那股涼氣滲過布料，貼著她的皮膚，冷颼颼的。但她的心跳還是很快，快到她覺得自己的心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一直在撲騰，一直在撞籠子。
但她不怕了。
她看著對面那個低頭寫字的人。他的頭微微低著，後頸露在襯衫領口外面，那裡的皮膚沒有被曬到，白白的，連著幾根短短的碎髮。她的目光落在那裡，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開心，不是激動，不是緊張，不是害羞。是一種很安靜的、很篤定的、像一個人終於回到家脫掉鞋子踩在地板上的那種感覺。
她回來了。他在這裡。
他一直在。
她沒有說出來的那些話她一個人在昌平的山腳下，躺在硬邦邦的上鋪，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的那些話那些“我想你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數著日子等回來”“我怕你不在”“我怕你忘了”“我怕我只是一個坐在你對面的學妹，你很快就會忘記我”這些話一句都沒有說出來。她只是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寫字。
但他好像聽到了。
因為過了一會兒，他停下了筆。他沒有抬頭，但他的左手動了一下。他的手從桌面上伸過來，推過來一樣東西。
一個紙杯。
白色的，杯壁上印著圖書館的logo，杯口冒著若有若無的水汽。
溫的。
江挽晚低頭看著那個紙杯。杯子的外壁沒有水珠，不是冰水，也不是熱水。是溫水。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她不用喝就知道。
她把紙杯握在手心裡。杯壁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了她的掌心，溫熱的，像一個手的溫度。
她抬起頭看他。他已經在低頭寫字了。
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跟剛才一樣。他的肩膀沒有動，他的背還是很直，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好像他只是自己渴了，順便接了一杯水。好像他不是在聽到她嗓子啞了之後的幾分鐘內，站起來，走到茶水間，按下溫水按鈕，端著杯子走回來，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然後坐回去繼續寫字。
她沒有說謝謝。
她不想說謝謝。因為“謝謝”太輕了。太遠了。太像兩個不太熟的人之間說的客套話了。她跟他之間她不知道是什麼關係，但一定不是“不太熟”。他不只是一個教她數學的學長。
她不只是一個坐在他對面的學妹。她是那個在運動會上被他抱起來的人。她是那個在公交車上撞進他懷裡的人。她是那個站在畢業典禮門口看著他接過別人紐扣的人。她是那個在QQ上跟他說“晚安”、在對話方塊裡收到“早安”和“暑假快樂”的人。她是那個在昌平的山腳下想了他七天、每天在心裡的日曆上劃掉一格的人。他們是這樣的關係。不是“不太熟”。
她握著那個紙杯，沒有喝。她把紙杯握在手心裡，讓那股溫熱從掌心傳到指尖，從指尖傳回掌心。她的手本來是涼的跑了一路，出了一身汗，進了空調房，手冷得像冰塊。但現在，紙杯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滲進來，她的手開始暖了。
林晗在做一道數學題。圓錐曲線，橢圓與直線相交，求弦長的取值範圍。這道題他做過很多遍了，題型很常規，解法很固定。他讀完題就知道答案大概是多少，甚至能猜到選項裡哪一個是正確的。但他做得很慢。他一步一步地寫，設直線方程，代入橢圓方程，消元，判別式，韋達定理，弦長公式。每一步都寫得很完整，沒有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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