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卻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握著一盞茶，神情平和得如同在談今天的天氣一樣。他緩緩說道：
“你不必緊張，老夫沒有惡意。只是活了這麼多年，有些東西，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這小姑娘外表雖然與人無異，但她的本源氣息並非人族所應有——更像是一頭修煉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魂獸化形而成。
老夫看不穿她的本體，但這份底蘊之深厚，恐怕還在你體內那道天夢冰蠶之上。”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中透出一股深遠的意味，“你倒是好大的膽子，敢帶著一頭化形魂獸，走進武魂殿的供奉殿來。”
千道流的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雪長空心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寸，廳堂裡只剩下座鐘的滴答聲。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否認。
在一位活了快兩百年的極限鬥羅面前，任何謊言都顯得幼稚可笑。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
“大供奉法眼，晚輩佩服。雪兒她確實不是人族。她本是我的摯友，為了救我，獻祭了肉身，靈魂也遭受重創。她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
千道流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一種看盡滄桑的瞭然：
“難怪。老夫方才探查那小姑娘的情況，發現她的靈魂有嚴重缺損，像是被強行抹去過什麼。
所幸她的本源極其渾厚，這些年又在緩慢自愈，所以表面看起來無礙，只是心智停留在幼年罷了。但想讓她徹底恢復記憶，恐怕不是尋常手段能做到的。”
他頓了一下，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不緊不慢地接著道，“她的靈魂已經缺損到如此地步，唯有以神念填補，方能重塑其識海，令過往種種重現。”
“神念？”雪長空瞳孔微縮。
“不錯。”千道流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望著他，
“神念，是神明才擁有的力量。你若是能繼承神位，踏入神境，用神念為她修補靈魂，便有一線希望。
反之，單靠魂力溫養，哪怕再過一百年，她也只能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
“當世神位傳承，據老夫所知，共有三處。海神島有海神傳承，殺戮之都內有修羅神傳承，兩者皆可一試。至於第三處……”千道流沒有說下去，但雪長空已經明白了。
天使神。那是他給千仞雪留的。
雪長空沒有追問，只是站起身來，鄭重地向千道流深鞠一躬：
“多謝大供奉指點。”千道流端起茶盞，沒有多言，只在雪長空即將跨出門檻時淡淡說了一句：
“年輕人，神明之路兇險萬分，量力而行。”雪長空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當天夜裡，雪長空將雪帝託付給了光翎鬥羅照料。
小丫頭抱著他的腿不肯鬆手，一雙眼睛紅通通的：
“哥哥要去哪裡？怎麼不帶著雪帝？”雪長空蹲下來，捧著她冰涼的小臉，認認真真地說：
“哥哥要去給雪兒找一樣很重要的東西。雪兒在這裡乖乖等哥哥回來，好不好？”
雪帝癟著嘴，憋了好半天委屈的眼淚，最終還是用力點了點頭，伸出小拇指：
“拉鉤。哥哥說好了，一定要回來。”雪長空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她的，聲音很輕很穩：“拉鉤。”
他走得悄無聲息。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和任何人道別。武魂殿的燈火在他身後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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