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我都會還你的。
婚期定在年後,開春。
老宅的廊下換了新的紅燈籠,綢面被風吹得鼓鼓囊囊,裡面的燈泡卻不知為何一直沒亮過。
陸清虞一連幾日沒有見到沈衍。她依舊每日在院子裡寫字,曬太陽,吃飯。
院裡的老槐樹落光了葉子,枝椏密密地織成網,兜住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她坐在樹下翻書,一頁能看很久。
沈母去了海城,沈父也不在。吃飯時她一個人坐在紅木圓桌前,擺得整整齊齊的各色菜式, 她筷子夾起什麼便吃什麼,不挑也不剩。
像是被全世界遺忘了,又像是她自己主動退出了世界。
吳媽的神情卻一天比一天緊,眉心的褶子像抹不平似的。來打掃房間時,擦櫃子的動作比往常快三分,擦到第三遍時忽然湊過來,從圍裙兜裡摸出手機。
“少夫人,您看看這個。”
陸清虞放下筆,接過來。螢幕上一條一條地滑過去,不同的人臉,不同的拍攝角度,都站在海城當年爆炸後劃出的警戒線外頭。
男人女人老人,說著大同小框的話,賠償協議是被逼著籤的,不籤就斷水斷電,家裡的殘牆還沒拆完,公章就蓋了下來。
她把手機還給吳媽。吳媽接過,又滑了幾下:“這不是要緊的,您看這個。”
畫面切到一個分析影片,暗色調的底幕上浮著白色的時間線。當年的爆炸案前後始末被逐步拆解,每一條擺出來但都不點名字。
她點開評論區,最上面幾條點贊已經破萬,是幾個拼音縮寫,任誰都知道那是人名。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還差最後一把火。
胃裡忽然猛地翻湧上來,酸液直衝喉頭,這次她如何都壓不住了,猛地起身衝進衛生間。
吳媽追進來,撫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拍。
出來後,吳媽倒了杯水遞給她,嘴唇翕動好幾回:“少夫人…你是不是…”
陸清虞將食指豎在自己唇前,搖了搖頭。吳媽立刻噤聲。
廖助理在一個傍晚突然出現在院子裡,她正在寫字,抬頭看到他進走來,便放下筆。
“夫人,跟我走吧,沈司長讓我來接你。”
她什麼都沒問。合上硯臺,收起卷軸。跟著他穿過後院的小門,繞過假山和連廊,從角門走出去。門外冷冷清清,青石板路上停了一輛黑車。
車子駛過華燈初上的鬧市,霓虹在車窗上一片一片地碎開,又隨著轉彎重新聚攏。然後樓房矮下去,車流稀了,路兩旁的樹越來越密,枝幹交覆在頭頂,把殘餘的天光遮得乾乾淨淨。
最後車子駛進京郊那棟莊園,在拱形門前停穩。
她走下車,秋風灌進領口,她一縮脖子,攏了攏衣襟。莊園裡沒有亮幾盞燈,主樓的視窗大多黑著,只有三樓那扇窗透出大片光。
她走進去,徑直踏上樓梯來到三樓,臥室的門大敞著,裡面的窗戶也大敞著,夜風長驅直入,把窗簾鼓成兩片白色的帆,桌上的雜誌被掀得一頁頁嘩嘩翻過去。
天已經全黑了,房間內卻亮得刺眼。頂燈開著,床頭燈開著,連浴室門口那盞壁燈也亮著,所有的光把屋子填得滿滿的,反倒把窗玻璃映成了一面鏡子,裡面的人和物都浮在明晃晃的虛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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