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著床沿坐在地上,雙腿曲起,手肘搭在膝蓋上。領帶歪在一側肩頭,襯衣領大敞著,露出鎖骨和胸口一片緋紅的肌膚。
那雙平日被鏡片隔著的眼睛此刻毫無遮擋地露出來,眼白上血絲密佈,目光渙散地落在地毯某一處。
他看見她了,沒什麼反應,隔了兩三秒才掀起眼皮,從地上撐著站起來。腳下不穩,往旁邊偏了一下,然後朝她走過來。
走近了,忽然踉蹌一步,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才勉強站穩。
面頰染著緋紅,他直直地盯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鼻樑,再到嘴唇,像是第一次看清這張臉。
然後他把自己一隻手抬起來,拍到她的臉頰側面,不輕不重,一下,又一下,嘴裡含糊地念著:“好樣的…好樣的。”
陸清虞的整個頭隨著他的巴掌微微偏轉,她沒有躲,始終抿緊唇站在那裡。
拍了兩三下,他眼神驟然冷厲,抬手便是一記耳光。
她被慣到地上,鼻尖一陣溫熱,有什麼東西滴落下來,低下頭才看見地毯的米白色絨面上落了幾滴殷紅。
沈衍一把拎起來她半垂的頭,牙齒咬得咯咯響,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那個人是誰?誰在幫你?我他媽查了三天,一條線都摸不出來。”
陸清虞抿著唇不說話,斜斜地睨他,幾縷碎髮從髮髻裡散出來,血絲沾在上面,溼漉漉地貼在嘴角。
“你個賤人!吃裡扒外的東西,跟外人一起弄我!要不是你父親的事今天被爆出來,我都想不到是你在背後搞鬼!”
她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正好和他的怒罵疊在一起,分不清誰蓋過了誰。
他揪著她的頭髮將她往床邊按,後腦磕在床沿的木框上,悶聲一響。
他彎下腰,把臉湊到她眼前,酒氣噴在她臉上:“你以為我倒了有你好果子吃?咱倆結婚了!結婚了陸清虞,你也要被拎進去調查,你跑的掉嗎?”
他歪了下頭,醉意裡忽然浮起一絲清醒的惡毒:“哦——你就是打算著進去呢是吧!好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依舊咬著牙不說話。
“說話!”他猛地晃她的肩膀,力氣大得像要把她搖散架,“那個人到底是誰?!”
她睜開眼。淚腺被搖晃得一陣酸脹,她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又清晰,看著他扭曲的五官,質問道:“沈衍,你就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嗎?多行不義必自斃,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明白嗎?”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更緊地扣住她的下頜,“你太天真了。”
“這件事很快就會被壓下去。我不過是被革職,或者進去待幾天。但是你……”
他把臉湊近,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陸清虞,我父親不會放過你的。到時候連我也救不了你。”
她看著他,眼底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無所謂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最後幾個音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從唇縫裡推出來:“我真的太累了…”
他望著她,平靜比眼淚更讓他慌張。
血絲慢慢褪下去,有什麼別的東西浮上來。他喉結狠狠動了一下,眼眶突然泛紅,在水光浮出的那一刻,他猛地把眼閉上,低下頭,額頭抵上她的肩。
“好…好…陸清虞,算你狠。”
他鬆開她,退了半步,然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膝蓋一彎,坐回到地毯上。胳膊支在腿上,就這麼看著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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