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你還恨我嗎？
2023年7月，京州，秦城監獄。
這條走廊太長，長到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被獄警推著，走在前面。手銬銬在腕間，鐵鏈垂下來搭在胯骨上，每走一步就咣噹咣噹地晃。
他剃了寸頭，無論黑髮白髮都沒了，穿堂風從走廊盡頭灌過來，涼颼颼地刮過耳廓，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早沒了以前的從容，他的背有些駝，步子撇大，褲管蹭著褲管發出沙沙的布料聲。他側過頭皺眉問了句：“誰來看我了？”
獄警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像沒聽見。
這裡關的都是政治犯，待遇比別處優厚。單間裡有暖氣和風扇，每週能洗一次熱水澡，飯菜裡帶葷腥，甚至允許訂閱兩份報紙。
這結局，算是體面了。
走到探監室門口，他還沒進去就先聽見了一陣嬰兒的哭聲。尖細的急迫的，像一個很小的人在拼了命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哭聲裡夾著女人的低語，溫柔的鼻音，像在唸一首不成調的搖籃曲。
他的腳步驀地頓住了，脊背像被人用電線串了一下，猛地繃直，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一個轉彎，他走了兩三步才出現在門口。
陽光從高高的鐵窗裡斜進來，落在地面上切成一面亮晶晶的梯形。女人就坐在那束光裡，整個人被照得白到發亮。
她穿了一件淺藍的棉布裙，頭髮剪短了，只到肩膀下面一寸，髮尾微微內扣。她的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裡面多了些他全然陌生的東西。
他怔怔地看著她，目光又從她臉上滑到旁邊。嬰兒車停在椅子側邊，車裡那個震天動地的源頭正揮著四肢，兩隻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在空中毫無章法地揮舞著，哭得整張小臉漲得通紅。
他走進去，那孩子哭得更兇了，喉嚨裡發出啊啊的嘶聲。
陸清虞彎腰把孩子抱起來，裹進臂彎裡輕輕拍著。娃娃在她懷裡像進了港灣，哭聲弱下去一些，變成哼哼唧唧的委屈音。
身後的鐵門咣噹一聲合上了。沈衍僵在離她兩三步遠的地方，楞楞地看著她垂著頭拍打嬰兒的後背。陽光落在她肩頭，那顆腦袋小小地拱在她懷裡，肉呼呼的後腦勺襯著藍裙子，安安靜靜的。
她終於抬起頭看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素淨的臉上也是一僵，眉眼間那層陌生的溫柔像被風吹了一下，晃了晃。
然後她微微垂下眼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抱抱吧。”
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一下，手抬起來的時候更是抖得厲害，手銬的鐵鏈嘩啦一響。
他僵硬地伸出雙臂，接過那個小小的包裹，輕得不可思議，暖烘烘的一團，隔著薄薄的小衣裳把溫度傳到他胸口。
小娃娃在他懷裡忽然不哭了，睜著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那雙眼睛裡什麼雜質都沒有，乾乾淨淨的，映出他的臉。他低頭看著他，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然後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滴在了小娃娃的臉蛋上。孩子楞了一瞬，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隨即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又嚎了出來。
沈衍慌了一下，手忙腳亂地遞迴陸清虞懷裡。她接過去，娃娃一貼到她的胸口就立刻安靜下來，小臉在她衣襟上蹭了蹭，抽噎了兩下，吸著手指頭不哭了。
他轉過身去，舉起被銬住的雙手狠狠抹了一把臉。背對著她站著，肩膀輕輕起伏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
眼眶的紅還沒褪，嗓子啞了半截：“取名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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