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最後一把
裴昀做的那批竹尺，被沈持玉分給了玉尺堂第一批的六個學生。
桃枝拿走了最短的那把，她手指細短，尺子短一寸握起來正好。
另外五個女孩各自挑了合手的長度，每把尺面上的劃痕都是裴昀親手刻的，深淺均勻，斷點清晰。六把尺子分出去之後，木匣子空了。
但沈持玉的袖口裡始終留著那一把。
後來第二批學生來的時候，裴昀又做了一批。
他做尺的手藝比之前好了很多，速度和精度都上了一個臺階，一把尺從選料到打磨到刻線完工，不用一個時辰。
但他每次做完了總會在架子上多留一把，沒有學生來認領的時候，那把尺就在架子上擱著，等人來拿。
沈持玉問過他為什麼多做一把，他說：“備著。萬一有人來了尺子不夠分。”
玉尺堂從六個人慢慢變成了十二個人，又從十二個人變成了二十幾個。
屋子不夠大了，老陳把隔壁一間閒置的鋪面租了下來打通成兩間。
沈持玉每天上午去尺社，下午來玉尺堂，兩邊走，像一條來回的線穿在兩枚針上。
桃枝學得最快。半年之後她已經能做四位數的心算乘除了，讀尺的速度比大部分成年人快兩倍。
沈持玉讓她開始教新來的學生，先是教讀數，然後教查賬，然後教怎麼從一本舊賬冊裡找到不對的數字。
桃枝第一次站在長桌前面給別人做示範的時候，手抖得厲害，聲音也抖，講了一半忘詞了，回頭看了一眼沈持玉。
沈持玉靠在窗邊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桃枝深吸了一口氣轉回去，把後半段講完了。
講完之後她走下講臺坐回自己位子上的時候，後背全溼了，但第二天她又站了上去。
冬天的時候桃枝跟她娘說，她不用再去碼頭洗衣裳了。
玉尺堂給第一批學生髮了工錢，不多，但夠家裡吃飯。
她娘那天傍晚來了一趟玉尺堂，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隔著門檻看了一會兒桃枝坐在長桌邊教一個更小的女孩讀刻度的背影，眼眶紅著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持玉在門口發現了一筐雞蛋，用舊布蓋著，筐底壓了一張紙條：“沈先生，謝謝你把我女兒的路鋪平了。桃枝娘。”
沈持玉把雞蛋搬進屋裡，炒了一盤分給學生們中午就飯吃了。
雞蛋很新鮮，黃澄澄的，蛋香味把整間屋子都填滿了。
桃枝在那年冬天結束的時候過了十五歲生辰。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但沈持玉記得。
那天下午她讓桃枝提前放了課，帶她去東市街上走了一圈，給她買了一支新的木簪和一雙新鞋。
桃枝拿著木簪插進頭髮裡的時候沒照鏡子，她伸手摸了摸簪頭，然後抬頭看著沈持玉，眼裡的光跟第一次來時一樣，黑亮的、想抓住什麼的、但比那時候厚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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