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沒有追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新鞋，又抬頭看了看沈持玉。
暮色從東市西邊的屋脊上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並排鋪在地面上。
那天夜裡沈持玉回到尺社，在櫃檯後面坐下來，把袖口裡的竹尺摸出來握在手心。
尺面上的劃痕已經被她摸得光滑如鏡了，那些斷點的深淺差別依然在，但邊緣被磨圓了，摸起來像一條綿延不絕的、柔軟的路。
她把算尺也拿了出來，兩把尺並排橫在桌面上，銅的泛著冷光，竹的沉在暗影裡。
她忽然想，如果母親能看見玉尺堂現在的樣子。
二十幾個學生坐在長桌邊各自握著尺子埋頭算題，桃枝站在講臺上教別人讀數。
裴昀在後院削竹片做新尺，老陳和吳掌櫃隔天來送一批新的空賬冊和墨。
她會不會覺得那本殘本沒有白寫？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覺得母親大概是會笑的。
那種她小時候偶爾見過一兩次的、極淡的、眼尾微微彎起來一點的笑。
母親不常笑，但每一次笑都像一道被輕輕劃過的線，留下了痕跡，雖然淺但一直在。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她從桌面上拿起那把竹尺，舉到眼前對著月光又看了一遍那道劃痕。
月光很淡，劃痕在暗光裡幾乎看不見，但她的指腹認得它。她順著劃痕從頭摸到尾，這一次她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個斷點上——那個收尾處微微上揚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把尺子放回袖口。
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塊新的竹片、一把刻刀、一盞燈。
她在燈下坐好，把竹片在桌面上放平，捏著刀柄壓下去。
第一刀落在竹面上的時候她用力比想象的重，竹屑捲起來落在她手背上，涼涼的，帶著新竹的澀香。
她的腕子貼著桌面推出去，刀尖走了一道直線，從竹頭到竹尾不停。她低頭看了看——線是直的，深淺也勻。
但她停了停，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又補了一刀，力道比前面輕了一些，讓那道線出現了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斷點。
她把這把尺磨好了邊緣，用細砂紙把稜角打磨光滑，然後把它豎在桌面上。
新削的竹尺泛著淡淡的青白色，尺面上那道劃痕在燈下清晰分明，中間偏後的位置有一個極淺的斷點。
和裴昀給她那把尺上的斷點位置幾乎一樣，力道也相近，像是一個人在試著用另一種方式握一把尺。
她把這把新尺放進了空了大半年的木匣子裡。
匣子蓋合上的時候竹尺碰著木壁發出一聲極輕的咚響，然後就安靜了。
她把匣子放到書架上殘本和續卷的下面，三樣東西疊在一起——舊的、新的、剛剛做好的。
窗外夜深了。
她吹滅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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