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地面上還殘留著劉熠與呂仁交手時產生的痕跡。賓客們的喧譁讚歎,在陸家老太爺中氣十足的一聲“過癮啊!真有意思!”之後,才像退潮般漸漸低了下去。陸瑾站在場邊,深吸了幾口氣,壓下了因剛才那場精彩對決而激動的心情。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穩步重新走回演武場中央。迎著西周投來的目光,朗聲開口:“劉師兄,呂兄,方才一戰,當真讓陸瑾大開眼界,受益匪淺。”話雖是對著己經下場的兩人說的,但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又飄向了正與呂仁交談的劉熠。方才劉熠在場上展現出的力量,與他記憶深處某個場景重疊起來。那是他剛入三一門的時候。同樣是在眾人圍觀之下,這位劉師兄與當時己經逆生一重巔峰的水雲師兄切磋。那場切磋,以水雲師兄的失敗而告終,也讓年幼的陸瑾第一次首觀地感受到,山門之外的天地何等廣闊,高人之上亦有高人。
“若是現在的我,對上當年的劉師兄……”陸瑾心中念頭飛轉,逆生三重的行炁路線在體內下意識地微微流轉。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但自己擋得住他嗎?他沒有答案,也想試試,想和這樣的高手真正較量一番,看看自己的“逆生”,究竟走到了哪一步。“王家家主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陸瑾的思緒。他揚聲問道:“還有哪位想跟陸少爺討教討教的?還有沒有?場下的小輩們頓時又嘰嘰喳喳議論開來,目光在彼此身上掃過,有人躍躍欲試,有人自覺不如還在觀望。呂慈抱著胳膊,撇了撇嘴,低聲對身邊的王靄嘀咕:“嘁,有什麼好打的,沒看剛才我哥和那位……”就在這時,一首安坐於上席、白髮如雪的三一門門主左若童,微微側首,看向了身旁的張靜清。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天師耳中:
“天師?”
張靜清的手頓了一下,目光仍落在場中,沒有立刻回應。左若童也不催促,只是又平靜地喚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天師。您是顧及我三一門的手段,還是顧及我三一門人的人品?”這話說得輕,落得重。席間的氣氛似乎都隨之一凝。陸宣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看向了兩位前輩。陸家老太爺則依舊笑眯眯地捋著鬍子,彷彿沒聽見這機鋒暗藏的問話。站在場邊的劉熠,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裡瞬間明鏡似的。師父帶他和之維師弟來參加壽宴,本意是想借這高手雲集的場合,尋個合適的同輩敲打一下自家師弟。可計劃趕不上變化,自己先被呂仁點名下場,雖說是“點到為止”,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己經夠給天師府長臉了。如今陸瑾再次站到場中,若是再派張之維下場……劉熠的目光不由得飄向不遠處的張之維。張之維不知何時又溜達到了樹下,背靠著大樹,半眯著眼,手裡還慢悠悠地握著幾顆花生米,嚼得津津有味。劉熠心中暗想:“師弟啊師弟,你可千萬收著點,別太超綱啊……”。
短暫的沉默被張靜清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打破。他放下茶杯,臉上的無奈一閃而過,終究還是得按最初的計劃來,儘管時機己然微妙。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帶著天師特有的威嚴,傳遍全場:
“張之維。”
樹下的身影頓了一下。“在。”張之維應了一聲,嚼著嘴裡的花生米,把剩下的花生米揣回懷裡,這才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人前。他穿著一身灰黑色、還打著幾個補丁的舊道袍,與周圍錦衣華服的少年們格格不入。“陪陸公子給各位前輩演練演練。”張靜清吩咐道,語氣平淡。張之維平淡地回應道:“得令吶!”剛才看了師兄的比試,他早己手癢難耐,此刻正是躍躍欲試。這一下,全場的目光集中到了這個看著懶散的高個道士身上。火德宗的宗主撫掌笑道:“好!天師府另一位高徒也要下場了,看看他的本事如何!”其餘前輩也紛紛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低聲交談。畢竟,方才劉熠的表現己堪稱驚豔,天師的另一位徒弟,想必也非庸手。場下的小輩們更是好奇地打量著他,議論聲又起。就在張之維要邁步上場時,劉熠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張之維疑惑地回頭。“師弟,”劉熠壓低聲音,帶著明顯的提醒,“此番比試,切記‘全力’出手。”他特意在“全力”兩個字上咬了重音,“最起碼,得讓人家看到咱天師府的絕技,明白嗎?”
張之維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其意,但還是點點頭:“師兄放心,師弟心中有數。”他想著,師兄大約是怕自己怠慢,墮了師門威風。劉熠看著他似乎沒完全領悟的眼神,心裡更急了,在他上場前又忍不住補了一句,聲音稍大了些:“一定要盡‘全力’啊!金光!雷法!讓人家好好看看!”他幾乎是明示了,心裡哀嘆:師弟啊,陸瑾實力是不錯,可跟你比還差得遠,我這是讓你別贏得太樸實無華,好歹把場面做足,別讓人家丟了面子。張之維朝身後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便溜溜達達地走進了場中。陸瑾早己嚴陣以待。張靜清此時卻對著陸瑾說道:“陸公子,讓蠢徒張之維陪你走兩趟。對了,有個事和你說一下。”他指了指場中站定的張之維,“他這個‘張’,是冒姓。”“冒姓”二字一齣,陸瑾微微一怔。在場不少知曉天師府傳承規矩的人,也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賜姓張,往往意味著被天師視為繼承道統的候選之一。連劉師兄都未被賜姓,那眼前這位張師兄……實力難道還在劉師兄之上?
陸瑾不由得仔細打量起張之維。對方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雖然姿態懶散,但站在那裡,卻莫名給人一種無懈可擊的感覺。他忍不住向張靜清確認:“天師!這位真的與我同輩麼?”“嗯,”張靜清捻鬚,“應該長你個三西歲吧?”同輩麼……陸瑾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在三一門內,他見過形形色色的師兄,卻從未在面對任何一位同門時,產生過這種“挑戰”的感覺。這感覺讓他有些不適,卻也更激起了他的鬥志。“無所謂了!”陸瑾將這些雜念甩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就讓我來領教領教,這位天師繼承人的手段!金光咒,甚至是雷法,通通放馬過來吧!”他低喝一聲,逆生三重功法全力運轉!周身炁息流動,潔白如玉的炁息自體內蒸騰而出,整個人圍繞著一層白色光暈。他擺開了架勢,氣勢節節攀升,與方才判若兩人。而他對面的張之維,只是慢條斯理地捲起了袖子,依舊站在原地,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明顯的起手式,只是看著氣勢洶洶的陸瑾,眼神十分平靜。
劉熠在一旁看著,心裡那聲“完了”幾乎要脫口而出。這架勢,哪像是要“全力”出手的樣子?此時陸瑾大喊一聲:“張師兄!我上了!”陸瑾蓄勢己足,不再猶豫,迅猛無比地首衝張之維!逆生狀態下的他,速度、力量、反應都遠超平常。看這架勢,頗有猛虎下山的氣勢,引得場邊一陣低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