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縣城的清晨,來得總是比壩上要早。
也不能說是天亮的晚,大體還是人的感覺。
畢竟壩上天高地闊,這日頭一露面,光就鋪天蓋地地砸下來,躲都沒處躲。
縣城裡可不一樣,有城牆房屋擋著,加上巷子也窄,陽光起碼得爬半天功夫才能照進街口。
即便照進來了,也是散的,軟的,沒有壩上那股子狠勁。
長谷川站在辦公室窗前,己經站了快半個時辰了。
窗戶開了一道縫,外頭的風吹進來,涼絲絲的,帶著塵土的氣息,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焦糊味。
也不知是誰家在燒早飯。
長谷川他此時穿著軍便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腰間的皮帶勒得有些緊,勒得胃裡不舒服。可他沒有松,鬆了,就覺得身上少了什麼。
窗外的街面還空著。豆腐張的挑子沒擺出來,老趙的鞋攤也沒支。那幾個縮著脖子曬太陽的閒漢,今兒個一個也沒見。只有風,卷著塵土,從街口刮過去,打著旋,又刮回來。
長谷川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僵了。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頭,抽出椅子,隨後坐下。
桌上攤著那份冰泉子的出材清單,松野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個數字都寫得端端正正。
盯著桌上這些數字,盯了很久。
特選材七根,普通木料西十八根。七和西十八。矢村帶走的那批糧草彈藥,也是從這些數字裡摳出來的。
然後長谷川他把清單放下,拿起另一份檔案,是縣公署送來的徵糧報告。
胡縣長的字倒是寫得漂亮,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可數字不好看。
七成,呵,三成我看他都收不上來。
“要真是收不上來的話……”
長谷川低聲唸了一遍,把檔案扔在桌上,靠回椅背。
椅背是硬木的,硌得後背疼,他不挪,就那麼靠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輕的,在門口停了一下,又往遠處走了。
不是來找他的。
這時候,誰會來找他?
矢村在壩上打仗,松野在冰泉子砍木頭,龍千倫在峽谷裡看門。
該打仗的在打仗,該幹活的在幹活,該看門的在看門。
而他長谷川呢?不也是坐在辦公室裡,等著訊息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