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訊息,這三個字,比什麼都熬人。
十字街口,日頭終於照進來了。不亮,是黃的,懶洋洋的,灑在老槐樹的枝丫上,灑在貼了封條的糧店門板上,灑在空蕩蕩的街面上。
豆腐張今兒個來得晚,挑子放下,蒙豆腐的溼布掀開一角,豆腐還是白嫩嫩的,冒著絲絲熱氣。他蹲在挑子後頭,兩隻手攏在袖筒裡,不吆喝。昨兒個夜裡沒睡好,翻來覆去,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天快亮了才迷糊著。
老趙也來得晚。鞋攤沒支,就蜷在牆根底下,懷裡摟著那口油膩的木箱,眯著眼,像是睡著了。可那耳朵支稜著,街面上有個風吹草動,都漏不過去。
孫二從街那頭趿拉著鞋蹭過來,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腳趾頭露在外頭,凍得發紫。蹲到豆腐挑子旁邊,從懷裡摸出個煙荷包,捏了捏,又揣回去。
“張哥,”孫二壓低嗓子,“你聽說了沒有?昨兒個後半夜,又抓了一批。”
豆腐張抬起眼皮:“抓誰?”
孫二往北邊努努嘴:“往北邊送的。說是壩上那邊要人,從鄉下抓的。路過南街的時候,我聽見哭聲,趴在門縫看了一眼,黑壓壓一片,用繩子串著,走得慢,可走得急。後頭跟著巡防隊的,端著槍,誰走慢了就是一槍托。”
老趙忽然睜開眼,混濁的眼珠轉向孫二。“往北邊送的人,有幾個能回來的?”
孫二愣了一下,沒答話。
老趙又閉上眼,把懷裡的木箱摟緊了些。
長谷川坐在辦公室裡,又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開大了些,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份出材清單嘩啦嘩啦響。他用手壓住,看了一眼,又鬆開。七和西十八。矢村帶走的那批人,比這個數字多得多。一百多號人,加上偽軍,加上馱馬,加上彈藥糧草。浩浩蕩蕩地開出去,能回來多少?回來少了,是他的責任。回來多了,是黑田大佐的功勞。怎麼算,他都不賺。
他鬆開手,清單被風吹起來,飄到地上。彎腰撿起,放回桌上,用搪瓷缸子壓住。缸子裡的水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水激得胃裡一縮,皺了皺眉,放下。
他在想,矢村這會兒到哪兒了。昨夜的報告說,在頭道川紮了營,今早該往狼首崖摸了。摸了,打了,打贏了,報捷。打輸了,報喪。報捷的,電報先到;報喪的,人也先到。他不怕報喪,怕的是沒有訊息。
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這話是誰說的?他不記得了。只記得說過這話的人,後來都沒了訊息。
南街,張豁子的狗肉館,今兒個沒開門。不是不想開,是沒狗了。昨兒個夜裡,二驢子去東街孫家偷狗,翻牆進去,繩子套上了,狗叫了。不是叫一聲兩聲,是叫得撕心裂肺,把半條街的人都吵醒了。二驢子翻牆出來,跑得急,褲腿刮破了,膝蓋磕在石頭上,腫了老高,一瘸一拐地回來,手裡空著,繩子上沾了幾根狗毛。
張豁子蹲在院裡,手裡攥著根菸袋,煙鍋裡的火一明一暗的。聽二驢子說完,沒說話,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攤菸灰。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進屋了。門哐的一聲關上。
二驢子蹲在院裡,和狗蛋對看了一眼。誰也不說話。風從牆頭上刮過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子腥味,分不清是狗肉味還是別的什麼。
長谷川又坐回椅子裡。桌上的搪瓷缸子,水己經涼透了,他沒有續,就那麼擱著。窗外,日頭又高了些,照在對面的屋頂上,青瓦泛著白光。遠處有鴿哨聲,嗡嗡的,斷斷續續,像有人在哭。
他在想,要不要給承德發個電報。問什麼?問坂本將軍早安?問三谷閣下木頭收到了沒有?都是廢話。廢話也得說,說了,就顯得自己還在。還在,就還有用。有用,就不會被換掉。
他拿起電話,搖了搖手柄,又放下了。沒有接。不知道說什麼。矢村還沒訊息,說什麼都是空的。空話,說得越多,越顯得心虛。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腦子裡還是那些數字——七、西十八、一百多號人、三成收不上來的糧。數字不饒人,可數字也不會說話。不會說話的數字,比會說話的人,可靠得多。
窗外,鴿哨聲遠了。街面上,又靜下來。
豆腐張把溼布蓋回豆腐上,挑起擔子,往家走。孫二還蹲在牆根底下,把那顆山核桃在手裡轉著,轉著轉著,忽然停下來,把核桃往懷裡一揣,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也走了。
老趙還蜷在那兒,一動不動。
日頭又高了點,照在空蕩蕩的街面上,餘光照在那棵老槐樹上,倒映在周遭緊閉的門板上面。








